在汉武帝的宏大版图里,有一次行动最初根本不是为了通商,而是为了打仗。
汉武帝听说,西迁的大月氏与匈奴有血海深仇——匈奴单于曾击败月氏,把月氏王的头骨做成饮酒器。汉武帝于是想联合大月氏,东西夹击匈奴。可问题是,大月氏迁到了遥远的西域,中间隔着整个匈奴控制区,路途凶险、无人知晓。要完成这个联络任务,必须有一个胆识过人、能在绝境中不辱使命的人。
朝廷公开招募使者,一个叫张骞的郎官站了出来。他没有想到,这一去,就是十三年;更没有想到,他没能完成最初的军事使命,却意外"凿空"了一条改变中国和世界的通道——丝绸之路。
持节不失:十三年的囚徒岁月
公元前138年,张骞带着一百多名随从,由匈奴人甘父(堂邑父)作向导,从长安出发向西。一行人刚出陇西、进入河西走廊,就被匈奴骑兵抓获,押送到了匈奴军臣单于那里。
单于当然不会放他去联络月氏,只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月氏在我们北边(实际在更西),汉朝怎么能派使者过去?我要是想派使者穿过汉朝去联络南边的越人,汉朝会答应吗?于是张骞被扣留了下来。
这一扣,就是十几年。匈奴人为了让他安心留下、消磨他的意志,给他娶了匈奴妻子,还生了孩子。一般人在这样的消磨下,恐怕早就归顺了。可张骞始终保存着代表汉朝使臣身份的符节,"持汉节不失"——哪怕在最艰难的放牧逃亡岁月里,那根节杖也没有离身。他在匈奴表面上待了很久,看管渐渐松懈,终于在一个机会里,带着随从和甘父向西逃出。
他们一路风餐露宿、狼狈奔逃,靠着甘父射猎鸟兽充饥,走了几十天,竟真的到达了大宛。大宛王早就听说汉朝富庶,对张骞十分礼遇,还派人护送他经康居,最终抵达了他千里迢迢要找的大月氏。
使命失败,却带回了一个新世界
然而,让张骞失望的是,此时的大月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怀着深仇、一心想复仇的月氏了。
他们迁居到的阿姆河流域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又很少受到外敌侵扰,生活安定富足。新的月氏王满足于眼前的太平,早就没了向匈奴复仇的念头,而且觉得自己离汉朝太远,夹击匈奴既不现实也没必要。张骞在月氏逗留了一年多,反复游说,始终没能说服对方结盟,最初的军事使命,就这样落了空。
不过,这趟行程的真正价值,才刚刚显现。
张骞虽然没结成盟,却以惊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把西域各国的地理、人口、兵力、物产、风俗摸了个清清楚楚。返程时他为避开匈奴,特意改走南边的羌人通道,结果羌地也已被匈奴控制,他再次被匈奴俘获。巧的是,一年多后匈奴军臣单于去世、匈奴内乱,张骞才趁机带着匈奴妻子和甘父,在公元前126年逃回长安。
当年一百多人的使团,十三年后回来时,只剩张骞和甘父两个人。可他带回来的,是中原王朝此前完全不知道的一整个世界: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这些国家在哪里,有多远,有多少兵力,出产什么;还有他在大夏时惊讶地看到市场上竟有来自蜀地的邛竹杖、蜀布,打听后知道是从东南边的身毒(印度)转运来的——这让他推断出蜀地西南还有一条通往身毒、再到西域的路。这些信息,为汉武帝后来经营西域、开拓西南,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情报基础。司马迁用了一个极有分量的词来形容张骞的壮举——"凿空",意思是他在一片混沌未知中凿开了一条通道。
二次出使与丝绸之路的打通
随着卫青、霍去病对匈奴用兵的胜利,河西走廊被纳入汉朝版图,通往西域的大门彻底打开。公元前119年,汉武帝再次派张骞出使西域,这一次的目标是联络与匈奴有矛盾的乌孙,并广泛结交西域各国。
这次出使与第一次的狼狈截然不同:张骞以中郎将身份,率领三百多人、马各二匹,带着数以万计的牛羊和价值数千万的金币丝帛,阵容盛大。他还分派副使,前往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等国,广泛建立联系。虽然联络乌孙共击匈奴的目标仍未完全达成,但汉朝与西域各国的官方往来从此打开。乌孙后来遣使随张骞到长安,看到汉朝的富庶强大后大为震动;各国使者也纷纷回访,丝绸之路由此从一条冒险路线,变成了商旅、使节往来不绝的通途。
中国的丝绸、漆器、铁器和凿井、冶铁等技术沿这条道路西传,西域的葡萄、苜蓿、胡桃、石榴、胡麻、汗血马,以及音乐、舞蹈、杂技、佛教,也陆续传入中原。这条横贯欧亚的通道,在一千多年里深刻地改变了东西方的物质与精神生活,而它的起点,正是那个持节不失、九死一生的人。
后来,汉朝在西域的经营不断深入,到汉宣帝时设立西域都护府,正式将西域纳入王朝的管辖体系。张骞当年用双脚探出来的路,最终变成了一条写进版图、连通世界的文明大动脉。
一个普通人凭什么改变历史
张骞不是运筹帷幄的名将,也不是舌战群儒的辩士,他最初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只是众多郎官中的一个。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业。
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于多能说、多能打,而在于那份"持汉节不失"的坚守——被扣十三年,娶妻生子,从青年熬到中年,却始终没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出发;更在于他在使命失败后没有空手而归,而是用眼睛和头脑,把整个西域装了回来。军事结盟的目标落空了,可他带回的知识和打开的道路,价值远超一场战役。
凿空者的可贵,正在于此:他走进的是一片完全未知的黑暗,身后留下的却是一条让后来者络绎于途的光明之路。丝绸之路这个名字我们今天听来浪漫而宏大,但它的开端,不过是一个人在绝境中始终不肯放下的那根节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