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年六月下旬,汉阳龟山脚下,一座西洋式大厂的烟囱第一次冒出浓烟。五十七岁的湖广总督张之洞站在出铁场边,看着第一炉铁水从炼铁炉口奔涌而出,红光映红了半条汉水。岸上的官员、工役和几名外国工程师一齐欢呼,上海的外国报纸后来专门发了号外。
这就是汉阳铁厂,当时亚洲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大小十个分厂,从光绪十七年正月动工,到光绪十九年底落成,建了整整三年。为了它,张之洞和朝廷里的弹劾缠斗了三年。他原本在两广总督任上就在广州订购了炼铁机炉,光绪十五年调任湖广,他力争把设备全部搬到湖北——他要修卢汉铁路,需要上万条钢轨,钢轨不能靠买。铁厂选址汉阳大别山下,铁矿石从长江下游的大冶运,煤炭从马鞍山、开平各处凑,处处是窟窿。他在家书里承认,自己那几年「无日不在荆天棘地之中」。
开炉不是结束,是麻烦的开始。大冶矿石含磷偏高,初期炼出的钢轨容易脆裂,机炉式样与矿性也不尽匹配,铁厂投产不久便亏损难支。后来几经加借洋款、聘比利时和德国技师改造炉机,到光绪三十四年才由盛宣怀把汉阳铁厂、大冶铁矿、萍乡煤矿合并成汉冶萍煤铁厂矿有限公司,钢铁的难关才算真正走通。筚路蓝缕的开创之功在他,初期决策的失当也在他,两笔账都该如实写。
铁厂之外,他在汉阳办起湖北枪炮厂,后来造出的「汉阳造」步枪,一直用到抗日战争;又在武昌办起织布、纺纱、缫丝、制麻四个官局,办自强学堂——后来武汉大学的前身之一。办洋务办得越久,他越觉得要给这些新机器、新学堂找一个安放的道理。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他在湖广总督署里写成《劝学篇》,提出「旧学为体,新学为用」:纲常名教是本,不能动;法制、器械、工艺这些新东西,可以学,而且必须学。六月进呈御览,光绪帝和慈禧太后都大为赞赏,下令颁行天下,刊印不下两百万册。
要说明的是,「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这一路想法,前有冯桂芬咸丰年间写的《校邠庐抗议》,并非张之洞首创;是他把这套主张讲得最系统、传得最远,后人遂以「中体西用」四字归于他名下。戊戌政变后,有人劾他赞助维新,慈禧因《劝学篇》成书在前,没有追究。
光绪三十三年七月,他七十一岁,晋体仁阁大学士,九月入军机处。宣统元年八月二十一日,他在北京病逝,终年七十二,谥文襄。他死后不到两年,他亲手编练的湖北新军在武昌城打响了起义第一枪,他效忠一生的大清随之而亡。这个办了一辈子洋务、一心要续命的老臣,无意中为旧王朝备下了一支最现代化的送葬队伍。
❝旧学为体,新学为用,不使偏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