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二年，也就是南明弘光元年五月，清军兵临南京城下。秦淮河边的一座宅院里，一个年轻女子劝自己的丈夫投水殉国。丈夫是当时文坛领袖、官拜礼部尚书的钱谦益。他面有难色，绕着水池走了一圈，末了说道：水冷，跳不得。女子二话不说，纵身就往水池里扑，被身边人死死拉住，没能入水。
这是明末清初最著名的殉国场面之一，但要小心，它有两个版本。钱谦益死后，门生顾苓写《河东君传》，只平淡记下一笔：乙酉五月之变，她劝宗伯死，宗伯推辞不能，她奋身要投池水，被人拉住没能下去。这一年她二十八岁。顾苓是钱家亲近的人，他的笔下并没有「水太冷」三个字。到了清中期的《扫轨闲谈》，故事才添油加醋，变成钱谦益摸了摸水，说水冷，不肯死。陈寅恪晚年写《柳如是别传》，专门考证过这条掌故：城破之时钱柳二人都在南京，而尚湖、西山皆在常熟，地点对不上，时间也对不上，断为耳食之谈。一句话：劝殉是真事，「水太凉」是后人编的段子。
她本名杨爱，后改姓柳，名隐，字如是，号河东君，生于万历末年，通行说法是一六一八年，也有一六一七年一说。她幼年家贫被卖，先在盛泽，后到秦淮，读书识字，工诗善画，谈吐压倒一时名士，被列入「秦淮八艳」，至于是不是八艳之首，说法并不一致。她与几社才子陈子龙有过一段深情，陈子龙给不了名分，这段感情无疾而终。崇祯十四年，她嫁给比自己大三十六岁的钱谦益做侧室，钱为她专筑我闻室，名字取自佛经里的「如是我闻」，正嵌着她的字。
嫁给钱谦益，她没有只做一个被收藏的佳人。南都倾覆，她劝死；钱谦益降清北上做官，她不肯随行；钱很快称病回乡，晚年暗中资助郑成功、张煌言的海上义师。陈寅恪用八十余万言考证，认为钱柳二人后期身在江湖、心在故明，并称她为「女侠名姝」。这部《柳如是别传》，是陈寅恪在双目失明、腿脚已残的最后十年里口述而成，写一个三百年前的青楼女子，写的其实是他一生标举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康熙三年，钱谦益以八十三岁高龄病逝。尸骨未寒，钱氏族人就上门勒索，逼她交出田产金银，扬言无钱便死。她不动声色，说上楼去取，带着纸笔登楼，写好遗嘱，自缢而死，年四十七，一说四十六。遗嘱全用白话，字字见血，其中有「我来汝家二十五年，从不曾受人之气，今竟当面凌辱，我不得不死」几句。
她的诗词收在《戊寅草》《柳如是尺牍》里。写西湖春柳，有「桃花得气美人中」一句，当时名士争相传诵。三百年后，人们记得的不是「水太凉」的笑话，而是一个弱女子纵身一跃的那股气。
❝桃花得气美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