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允贤,南直隶常州府无锡县人,生于明英宗天顺五年。她生在小娄巷一户读书又通医的人家:祖父谈复以儒兼医,祖母茹氏精通医药,父亲谈纲是成化年间的进士,官至莱州郡守。两个儿子都走了仕途,家传的医术眼看无人接续,祖父便把希望放在这个自幼聪慧、读书过目成诵的孙女身上。她十来岁就在祖母身边配药煎汤,通读了《难经》《脉诀》等医书,小小年纪打下了扎实的根底。
成年以后,她嫁给同邑一户杨姓人家。婚后不久,她自己得了气血失调的病,家里请来名医调治,总不见好,最后是她照着医书反复琢磨,自己开方调理,竟一点点好了起来;后来子女生病,也都由她亲手诊治。祖母去世前,把一生收集整理的方书药理都交给她,嘱她好好行医。明代礼教森严,闺阁女子生了病,尤其是经带胎产一类隐疾,往往羞于请男医诊视,硬把小病拖成大病。谈允贤便从身边女眷看起,找她的女病人越来越多——她可以径直走进内室,听她们讲那些对男医生说不出口的病情。
正德五年,她整整五十岁。这一年,她梦见祖母对她说,她的寿数是七十三岁,醒来一算,人生已去三分之二。她想起祖母要她光大医术、利济百姓的嘱咐,怕这些经验跟着自己入土,便把多年验案一一回忆整理,写成一部书稿,由儿子杨濂抄写,于正德六年付梓,取名《女医杂言》。书里一共记了三十一则医案,患者全是女性,小到几岁,老到九十多岁;既有月经不调、反复流产、产后诸疾等妇科病,也有吐血、风湿、瘰疬乃至小儿腹泻,其中十三则用到了艾灸。每案都详记病情病史,再列治法与处方,是她几十年临床的真实记录。
这部薄薄的医书,是中国医学史上少见的由女医亲笔写下、又署了真名的医案专著。在她之前,名医医案本就不多,出于女子之手、又专记女患者的,更是几乎没有。书刻成后流传不广,她晚年又连遭儿子早亡、孙子获罪而死的打击,就此辍笔。嘉靖三十五年,谈允贤去世,享年九十六岁。她身后三十年,书几乎亡佚,多亏侄孙谈脩多方搜求,于万历十三年据家藏旧本重刻,她的医术才没有彻底湮没;这个重刻本如今是存世孤本,藏在中国中医科学院的图书馆里。
前些年有一部以她为原型的电视剧热播,编排她与明代两位皇帝的情感纠葛,其实明英宗去世时她才三岁,二人根本不是一代人,那些宫廷情节全是虚构。真实的谈允贤,一生没有进过太医院,也没有帝王知音,只是江南巷弄里一个肯走进女子内室、替她们把难言的病一一看好的女医生。她把三十一则病案认真留下来,让几百年后的我们知道,在那个女人很难留下名字的年代,有一个女人,用医术和笔,替无数女患者发出过声音。
❝(大意)祖母把一生收集的方书传给我,嘱我光大医术,利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