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二年,塞萨尔·巴列霍生于秘鲁北部安第斯高原的圣地亚哥·德·丘科,身上兼有印第安与西班牙两重血统。高原小镇的童年里,母亲口中的印第安民谣与天主教学校的经文同时渗进他的骨血,混血与贫困构成他一生的底色。顺带一提,后世有位同名的秘鲁足球运动员,是晚得多的晚辈,与他毫无关系。
他家境清寒,兄弟姐妹众多,几度辍学,做过糖厂职员、矿工和乡村教师,在矿山里见过印第安劳工怎样被敲骨吸髓,这让他对「苦难」二字从来没有书斋式的想象。一九一三年前后他离家求学,在特鲁希略与利马半工半读,靠给报纸撰稿和代课糊口,饱尝城里人的白眼。一九一八年母亲病故,叠加失恋与贫病,他在接连的打击下写成诗集《黑色的使者》,于次年出版,诗中全是一个普通人被生活迎头痛击后的孤绝,标题本身便像一封递不出去的讣告。
决定性的时刻在一九二二年。他自筹经费印出诗集《特里尔塞》,书名本身就是一个自造词,无人能给出确定的含义。书中塞满自造的词汇、断裂的句法、编号而无标题的篇章,他把规规矩矩的西班牙语揉碎重来,写肉体的疼痛、牢狱的孤独与童年的废墟,排版也故意错行、留白。这部集子甚至早于欧洲超现实主义的宣言,在当时几乎无人能懂,日后却成为拉丁美洲先锋派诗歌公认的里程碑。
此前一年,他因卷入一场政治风波被捕,在特鲁希略的牢中被关了数月,这场冤狱把他对苦难的体认磨得更深,狱中的一些经验后来直接化作《特里尔塞》里的诗行。一九二三年他远走巴黎,在那里度过后半生:贫困、疾病、左翼活动交织,他写下诗集《人类的诗》,以及为西班牙内战而作的《西班牙,请把这只圣杯从我面前拿开》。一九三七年他两度奔赴西班牙,为共和派奔走采访,在战壕里见过国际纵队的志愿者,回来之后便把一腔热血全写进那部诗集。他在巴黎靠撰稿与友人接济维生,身边相伴的法国女子若尔热特,在他死后替他整理遗稿,让许多未刊文字得以面世。
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五日,他在巴黎贫病交加中死去,年仅四十六岁,那部西班牙题材的诗集迟至次年才作为遗著出版。他的诗不求漂亮,也不端先锋的架子,却有一种把读者直接拽进伤痛现场的蛮力,聂鲁达、帕斯等后一辈拉美诗人都自认从他那里受过教。他的全集经学者多年整理才陆续出齐,秘鲁把他的生日设为全国性的诗人纪念日。
❝(大意)生活里总有一些打击,来得那样猛烈,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