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建立前的最后一个寒冬，楚军被围在垓下，兵少粮尽。夜里，汉军营垒四面传来楚地的歌声，项羽惊起，以为楚地尽失。他在帐中摆酒，对着身边两个人慷慨悲歌：一个是常骑的骏马骓，一个是常随左右的美人。关于这个美人，《史记·项羽本纪》真正落到她身上的字，加起来不过几个：「有美人名虞，常幸从。」她姓什么、哪里人、多大年纪，正史一概没说，后人称她虞姬。
项羽自己作了那首流传千古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一个曾经号令天下的霸王，此刻想到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骓马跑不动了、身边的虞怎么办。他一遍一遍地唱，《史记》写到「歌数阕，美人和之」就停住了，没有记下她和的是什么，只写项王泣下数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视。司马迁写英雄末路，偏把最重的一笔，落在这个无名无姓的女子身上。
她到底回了什么？《史记》没有写。唐代张守节作《史记正义》，从汉初陆贾的《楚汉春秋》里引出一首《美人和项王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这四句因此流传，还被一些学者推为很早的五言诗。可《史记》《汉书》正文都没有收录它，宋代就有人怀疑，汉初不可能有这样成熟整齐的五言，它是否真出自虞姬之口，至今是一桩没有定论的公案，只能说是后世辗转保存下来的一阙「和歌」。
至于今天舞台上那个最揪心的场面——她唱罢和歌、拔剑自刎，鲜血溅在霸王战袍上——正史里同样没有写。《史记》只写到她和歌、项王泣下，接着便是项羽上马率八百骑突围，虞姬此后再无下落。「霸王别姬」里完整的生离死别、自刎殉情，主要是后世讲唱和戏曲，尤其是明代沈采《千金记》与近代京剧《霸王别姬》一层层铺演出来的。看那个故事可以动容，却要知道它是戏，不是《史记》。安徽灵璧、定远一带传有虞姬墓，也属后人凭吊的纪念，正史并未记她葬身何处。
史书真正留给虞姬的，是一个极静的瞬间：大势已去的夜里，一个连全名都没有的女子，立在英雄的烛光与泪光里，跟着他的歌声相和。项羽的失败有千军万马、有天下格局，而她在这一切正中央，只作为一个被爱、在场、却几乎不发一言的人存在。司马迁没有给她安排任何戏剧化的结局，恰恰是这寥寥几笔，留给后世无穷的想象，也让她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个侧影。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