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培一九〇七年生于浙江临海。他从复旦大学生物系毕业后,一九二九年赴美,在芝加哥大学的实验室做神经代谢研究,一九三〇年获硕士学位。当时世界上研究肌肉和神经产热的头号人物是英国的希尔,他用极灵敏的热电堆测量肌肉收缩时放出的极微小热量,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经协和的林可胜推荐,希尔收下这个二十三岁的中国学生,回信只有一句,大意是:你如果真像林可胜说的那样好,那就来吧。一九三〇年秋,冯德培进入伦敦大学学院希尔的实验室。
他最先拿到的题目,是肌肉长时间强直收缩时张力与产热的关系,很快做完。接着研究一个老问题:肌肉的热弹性到底像钢丝还是像橡皮。他取蛙的缝匠肌做材料,把静息的肌肉用重力被动拉长,再看放热。怪事出现了:肌肉只要保持拉长状态,放热就持续明显增多,一放松,现象立刻消失。他先疑心是误差,于是设计种种对照,又干脆改测氧耗,结果拉长时氧耗同样大增,缩短后又降下来——两条彼此独立的路径给出同一个答案:不是仪器错了,是静息肌肉的代谢和它的长度真有关系。
论文在一九三二年的英国《生理学杂志》发表,他把这现象命名为「引张反应」。文章刊出第二年,德国迈尔霍夫的实验室重复证实,意大利学者也予承认;波兰肌肉化学家帕尔纳斯在一篇综述里径直把它称作「冯氏效应」,这个名字就此进入国际生理学文献。同年他还发现乳酸能使离体神经维持许多小时的正常功能。在伦敦的两年半里,他完成或参与九篇论文,其中五篇独立写成,一九三三年获博士学位;后来希尔应邀写神经产热综述,特意请这位已回中国的弟子代笔,器重可见一斑。
一九三四年他回到北平协和医学院,转攻神经肌肉接头,发现高频刺激下的「接头抑制」等一系列现象,成为这个领域国际公认的先驱。此后他长期主持中国的生理学研究机构,一九四八年膺选中央研究院院士;进入新中国,他受命组建中国科学院生理生化研究所并出任所长,到八十年代仍在为中国的脑科学研究奔走,是中国现代生理学的主要奠基人之一。他一九〇七年生,一九九五年去世,享年八十八岁。他常对学生说,生理学是实验的科学,一个现象要换几种彼此独立的方法都量出来,才算数——他自己那条静息蛙肌的放热,正是这样量出来的。
一条静息的蛙腿肌被拉到最长时多吐出的那点热,被这个中国年轻人敏锐抓住,写进了世界生理学的课本。
❝你如果真像林可胜说的那样好,那就来吧。(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