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文江:谭家山一百七十米深的煤洞,是他最后一条测线

他是江苏泰兴人,字在君,一八八七年生,十五岁就东渡日本,后来又转赴英国,一九一一年从格拉斯哥大学带着动物学和地质学两科训练回国。归途中他没有走海路直回家,而是从越南入云南,徒步考察云南、贵州、湖南三省的地质民情,一路走到长沙。他是中国近代地质事业真正的奠基人之一:一九一三年他参与创办工商部地质研究所,手把手带出中国第一批自己的地质人才,随后长期实际主持地质调查所,把一张白纸的中国地质调查做成了国际同行认可的学问。他与翁文灏、曾世英合编的《中华民国新地图》,由申报馆出版,时人称作申报地图,是多少代人案头的权威底图;他还主持调查过西南的煤铁矿藏,写下《扬子江下游之地质》等一批开山之作。他一生信奉登山必到峰头、移动必须步行,看矿从不肯坐在衙门里听汇报。

一九三五年冬,华北局势日紧,一旦北煤不能南运,即将全线通车的粤汉铁路就要断粮。他以中央研究院总干事的身份受铁道部委托,亲赴湖南调查沿线煤矿。有人劝他这种差事派人去看就行,他说,这种任务关系很大,我要亲自去看看,将来的计划才容易实行。十二月初到长沙,他先为内迁的清华选校址,又徒步登南岳;十二月七日到湘潭谭家山,旁人下到一半就退了,他执意沿四十五度的斜井一直走到一百七十米深的洞底,在高温里亲自测量煤层的倾角和厚度,采了煤样,出洞时浑身衣服湿透。

他还问得极细:煤层有多厚、煤质如何、能不能炼焦、运输是否合算,又亲自验看了井里的瓦斯和顶水。

当天他赶到衡阳,宿在粤汉铁路的宾馆。连日奔波又受了寒,夜里他关紧门窗,点燃房里的无烟煤炉想发发汗,临睡还服了安眠药。窗外风雨,烟囱的煤气排不出去,倒灌进密闭的房间。十二月九日清晨,人们破门而入时,他已煤气中毒、深度昏迷。衡阳的医生紧急施行人工呼吸,按压用力过猛,压断了他的肋骨;他一度在昏迷四十多个小时后苏醒,转入长沙湘雅医院,伤情却急转直下:折断的第五肋骨伤了胸腔,胸内积脓,又牵连脑膜。一九三六年一月五日,他在湘雅医院去世,年仅四十九岁。遵他死在哪里就葬在哪里的遗嘱,他被葬在长沙岳麓山。

胡适后来写《丁文江的传记》,说他最贴切的墓志铭,是他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一个一生与岩石和煤层打交道的人,没有倒在悬崖和井下,却倒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客房和一连串救治的失误里,这让蔡元培、傅斯年一班朋友痛惜不已。

❝明天就死又何妨,只拼命工作,就像你永远不会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