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的工科课堂上,同一件机件往往有好几个名字。弹簧在工厂里据洋音叫司不令,联轴器叫靠背轮,机车前部的排障器叫猪拱嘴,转向用的月牙板叫吊死鬼,书本、工厂、讲堂各说各话,不少器件干脆只有洋名。时任清华大学教授刘仙洲认定,名词不统一,中国的工程教育就立不住。他生于一八九〇年,河北完县人,香港大学机械工程科毕业,做过北洋大学校长,也在唐山交通大学任教。
一九三二年,他受中国机械工程师学会委托,编订英汉对照的机械工程名词。他从明代以来涉及工程的书籍里逐条抄录,积成上万张卡片,定下从宜、从俗、从简、从熟四条取舍原则。一个抽水机件,旧有恒升车、抽水筒、运水器、邦浦、泵等十几种叫法,他与同人反复斟酌,最终定为泵字;化油器、凸轮等名称由他简定,热工学中的熵、焓等概念,则由他选定贴切的新字。历时一年多,成书一万一千余条,一九三四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成为中国机械工程名词统一的里程碑。他还自编十五种中文工科教材,改变了工科课堂只用洋文课本的局面。
他的另一件大事,是替中国的机械发明修史。近代讲机械,多以为那是西洋的专利。一九五二年,他提议在清华设立编纂工程发明史的专门机构,带着助手从历代古籍里一条条抄录材料,前后查阅古籍九千余种,一九六一年四月完成《中国机械工程发明史》第一编,从原动力、传动机件讲到各类器具,第一次系统论证了中国古代在机械领域有一连串自己的发明。一九五六年他赴意大利出席国际科学史会议,在李约瑟之后宣读论中国计时器的论文,对苏颂水运仪象台的机构提出不同解释,李约瑟当场接受并声明修正;一九六三年他又写成《中国古代农业机械发明史》,引起日本学界重视。
他一生执教唐山、清华与西南联大,以严格著称,上课不迟到,作业过期不收,又首倡工读协作,主张理论与实习相扣。他亲自编写十五种中文工科教材,涵盖机械原理、热工学等,是国内最早的中文工科教科书体系;他还在华北旱灾时设计人力、畜力提井水车,推广二百多架,获农商部颁状。一九五〇年他重建中国机械工程学会并长期主持会务。一九七〇年他八十岁生日,还用工整的小楷写下一份今后的工作计划;五年后病逝。一手把洋名词化成中国字,一手把旧古籍里的中国发明翻给世界看,这两件看似相反的事,在他那里原是一件:让中国的工学立住脚跟。
❝名词不定,学说就没有法子统一,工程教育也无从扎根。(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