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四百五十三年的一天,一个男人躲进晋阳城外的山里,说出一句话:「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这句话后来流传两千多年,成了中国人讲「报恩」二字最重的注脚。他叫豫让,是智伯的家臣。
就在这一年,韩、赵、魏三家联手灭了智伯,瓜分了他的地盘。三家之中,赵襄子最恨智伯,把他的头骨割下来涂上漆,做成酒器。豫让逃进山里,立下一个念头:智伯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他改名换姓,扮成服苦役的刑人,怀揣匕首,混进赵襄子宫中粉刷厕所。赵襄子上厕所,忽然心跳,叫人搜查,把他揪了出来。左右要杀他,赵襄子却说:这是义人,我以后小心避开就是。智伯死后没有后人,而他的臣子肯为他报仇,是天下的贤人。竟然把他放了。换个人,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豫让没有。
为了不让人认出,他用漆涂满全身,让皮肤溃烂生癞;又吞下烧红的炭,烧坏嗓子,让声音变哑。他在集市上乞讨,连自己的妻子迎面走过都认不出。一个朋友认出了他,哭着劝:以你的才干,去投靠赵襄子,他一定会亲近你、重用你,那时你要做什么不是易如反掌?何苦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豫让回答:我若投靠他、做他的臣子,再转身去杀他,那就是怀二心事君。我知道这条路难到极处,可偏要这么走,为的是让天下后世那些怀二心做人臣子的人感到羞愧。他又一次动手,埋伏在赵襄子必经的桥下。赵襄子的马到桥头突然受惊。赵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一搜,果然。
赵襄子责备他:你早先也侍奉过范氏、中行氏,他们被智伯所灭,你不替他们报仇,反倒做了智伯的臣子。如今智伯也死了,你为什么单单这样死死为他报仇?豫让说出那段千古名言:范氏、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我就以普通人的方式回报;智伯把我当国士,我就以国士的方式回报。赵襄子叹了口气,流下泪来:豫子,你为智伯之名已经成全,我赦免你也有过一次,今天不能再放你。豫让没有求饶,只提了一个请求:今天我本该受死,只愿求得你的衣服,让我击打它,以了报仇之意,那么我死而无憾。赵襄子答应了,让人把外衣拿给他。豫让拔剑跃起,三次跳跃,三次刺向那件衣服,喊道:「吾可以下报智伯矣!」然后伏剑自杀。《史记》记下结尾:他死的那一天,赵国有志之士听到消息,都为他流泪。他一次都没有杀成仇人。可两千多年过去,赵襄子的功业少有人细说,这个浑身癞疮、声音嘶哑的刺客,始终站在书里。
❝知遇这东西,别人给一分,有人记一分;有人却拿整条命去还。一个人值多少,往往看他认什么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