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榻榻米视角下,家族如何慢慢散场

一九〇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小津安二郎生于东京深川,父亲做肥料生意,他少年时代随母亲在三重县松阪长大,是个逃学泡影院的孩子。一九二三年他进入松竹电影公司蒲田摄影所,从摄影助理做起,一九二七年升任导演,默片时代拍喜剧与庶民剧,数十年的片场生涯就此开始。一九三七年,他被军队征召派往中国,在华中战场上待了约两年,这段经历他极少谈起,作品里也几乎不留痕迹;退伍后他回到松竹,继续拍他的日本家庭。

战前的历练到战后结出果实。一九四九年的《晚春》确立了他后期的全部路数:待嫁的女儿、鳏居的父亲、京都的寺院、海边的码头,没有跌宕情节,只有婚事这一日常关口下父女间说不出口的情感。一九五三年,五十岁的他拍出《东京物语》。故事再简单不过:尾道的一对老夫妇来东京探望儿女,子女们各自忙碌,接待得敷衍而客气,唯一真心待他们的是守寡的二儿媳;老父在小酒馆里与故交醉谈儿女,母亲回乡后病故,子女匆匆赶回又匆匆散去。影片最后,小儿女留在空屋里的那句感慨,平静得像一声叹息。

他的镜头有自己的规矩。摄影机几乎总是架在榻榻米上方约一米的高度,以跪坐者的视线看人;镜头极少移动,多用正面构图,人物对话时也不取好莱坞式的正反打,而让两人面朝同一方向,像并排坐在观众对面;转场用静物空镜,走廊、晾着的衣物、海边的小镇。他不评判人物,子女并非恶人,他们只是被自己的生活磨钝了。正是这种克制,让家族如何在战后的日本悄悄解体这件大事,落进吃饭、让座、寒暄这些最小的动作里。影史公认,《东京物语》是把无戏之戏推到极致的作品,在二〇一二年英国《视与听》杂志的影史最伟大影片评选中,它位列第一。

他此后又拍《麦秋》《彼岸花》《秋刀鱼之味》,题材始终是嫁女、丧亲、老年孤独这几样,被人戏称他是开豆腐店的,只卖豆腐。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二日,也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他因癌症病逝。遗作《秋刀鱼之味》前一年刚完成,讲的仍是嫁女之后独对空屋的老父。他的墓在镰仓圆觉寺,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无」字。

他一生没有拍过史诗与英雄,拍的尽是榻榻米上一家人如何坐、如何散。而恰恰是这些几乎没有事情发生的电影,被世界看了一遍又一遍,因为每个时代、每个地方的人,都迟早要在里面认出自己家的饭桌。

❝(大意)电影和人生一样,不靠惊心动魄定输赢,靠的是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