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克洛:雅典学院的注经人,替几何学留下家谱

四一二年,普罗克洛生于君士坦丁堡,少年时随家到亚历山大城,先学文法、修辞,后来转入哲学,研习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的著作。约四三〇年,他渡海到雅典,入柏拉图学院,师从当时的主持叙里亚努,继而出任学院院长,得到「继承者」的称号,是雅典新柏拉图主义的集大成者。他终身不娶,持斋守夜,四八五年在雅典去世。这里要辨明一人:五世纪另有一位君士坦丁堡牧首同名普罗克洛,年代略早,是教会人物;本篇所写,是雅典的哲学家,两人不可混作一人。

他在学院讲授欧几里得《几何原本》,边讲边作注,写成《几何原本第一卷注》,流传至今。注本最可珍贵的,是开首那部古希腊几何学发展小史:几何学怎样因尼罗河泛滥后的土地丈量而起,泰勒斯如何把几何从埃及带回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怎样把它做成一门推演的学问,希俄斯的希波克拉底怎样初编原本,柏拉图学园里的欧多克索斯、泰阿泰德各有什么建树,直到欧几里得总其成。欧几里得的生卒年世无明文,连「几何无王者之路」那句对君王的答话,也全靠这部注才保存下来。可以说,没有他,希腊数学的早期家谱要缺掉一大半。

他并非只做注疏。在数学哲学上,他提出数学对象居于理念与可感事物之间,灵魂中的先天概念投射到想象上,如同映在镜中,才成为可以推演的几何图形;注中还逐句讨论了欧几里得的五条公设,对第五公设能否由其余公设推出颇有疑问,这条线索后来一直延伸到非欧几何的诞生。这一说在一千多年后,还影响了开普勒对想象与几何认识的思考。他又为柏拉图《巴门尼德》《蒂迈欧》诸篇作注,自撰《神学要义》《柏拉图神学》,把从「太一」层层流衍万物的体系铺陈得极为周密。他在学院的讲学生涯,由弟子马里努写入传记:他白天讲五次课,夜里还独自著述,守斋、祷神、诵诗,以苦修的节奏过了后半生。

他晚年还注过柏拉图《理想国》,其中讨论神话与诗的段落,连同一部讨论天文假说的短论,都是今人研究希腊天文学说的要紧材料。他死后约半个世纪,查士丁尼下令关闭雅典学院,希腊本土的哲学讲堂就此落幕。可他的注与论,借拜占庭、阿拉伯与拉丁世界三条路传了下去,中世纪神学与文艺复兴的哲人反复读他,连「几何无王者之路」那样的轶事,也是因他的引述才为人熟知。一个本意只是替学生讲通一本书的注经人,结果替整个希腊科学守住了一份记忆。

❝灵魂向上的路,当从数与图形开始。(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