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闻喜裴家,是魏晋数得上的名门。裴秀生在汉末三国的乱局里,少年时就有声名。他自幼好学,八岁能作文,叔父裴徽宾客满门,他十几岁就在席间应答如流,被时人推为后进领袖。他先在曹魏做官,随司马氏参与机要,司马炎代魏建晋,他是劝进的功臣之一,由尚书令进位司空,封钜鹿郡公。司空一职在汉代本就兼管水土工程与天下图籍,这份差使,把他平生的兴趣和职掌接到了一处。他还主持过晋初官制朝仪的修订,是立国制度草创的核心人物之一。
那时朝廷用的州郡地图,粗陋得很。秦汉旧图在战乱里多有散佚,存下来的也不设比例尺、不标方位,名山大川的位置全凭匠人随手安排,一处疆域的大小往往错得离谱,甚至连四海、九州的方位都讲不明白。裴秀兼管图籍,亲眼看着这样的图拿去议政、行军,心里不安。他以《尚书·禹贡》所记的山川九州为底本,把当时能查到的地名一一核对,有名的存其名,有疑的存其疑,耗多年心力,主持编绘成《禹贡地域图》十八篇。这是中国见诸记载的最早一部历史地图集,上起《禹贡》九州,下至西晋当代的州郡国邑。
比图更要紧的,是他写下的一套制图规矩,后世称作「制图六体」。一曰分率,就是比例尺,用来辨明地域的广狭;二曰准望,就是方位,用来确定各处彼此的相对位置;三曰道里,就是道路的实际里程;四曰高下,讲地势的高低起伏;五曰方邪,讲路线的斜正曲直;六曰迂直,讲道路的迂回与近直。他在序里说,前三者是图的骨架,后三者用来校正实际道路与图上距离的出入,六者互相参验,才不致有大的差失。
他还主持把一幅用缣八十匹绘成的巨型《天下大图》缩制为便于披览的《地形方丈图》,以一分表示十里、一寸表示百里,名山都邑标得清楚,这是分率思想的实际运用。六条规矩的原文,保存在《晋书·裴秀传》所引的《禹贡地域图》自序里;至于那十八篇地图本身,后世久已亡佚,今天只能据序文推想它的模样。从裴秀以后直到明末西方测绘术传入,一千几百年间官修地图大体沿着他这套思路走,唐代贾耽、元代朱思本都奉他为宗。在他之前,制图的经验散在匠人手里,从他起,制图第一次有了可以讲、可以传的系统理论。
英国学者李约瑟主持编写中国科学技术史时,称裴秀为「中国科学制图学之父」。这是一位现代西方学者的评价,并非古人的说法,但它点出的事实不差:在世界地图学史上,能在那么早的年代把比例、方位、距离校正讲成一套完整方法的人,裴秀算一个。西晋泰始七年,他因服寒食散后误饮冷酒,在任上暴病而亡,年仅四十八岁。他没留下一张看得见的图,却把画图的规矩立了下来。
❝制图之体有六焉:一曰分率,所以辨广轮之度也;二曰准望,所以正彼此之体也;三曰道里,所以定所由之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