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成帝河平三年,一道诏书下到未央宫:谒者陈农被派往各郡国,搜求天下散落的遗书。那些竹简缣帛从四面八方运进长安,堆满了天禄阁与石渠阁。书是回来了,可残缺、重复、异本、错简堆成了山,谁也说不清皇家到底藏着些什么。就在这一年,光禄大夫刘向受命,领校中五经秘书。这一年,他已经五十出头。
他本名更生,是楚元王刘交的四世孙,皇族血脉,年轻时却差点把命丢在方术里。宣帝相信黄金可成,他把祖传的炼金方子献了上去,结果黄金没炼出来,自己反下了狱。到成帝即位,他改名刘向,收起少年意气,把后半辈子交给了这些竹简。其间他见外戚王氏日渐坐大,曾一次次借灾异上书,借天人感应警诫人主,话说得很重,成帝心里明白,却到底没能用他。他还据《尚书·洪范》集上古以来的符瑞灾异,写成《洪范五行传论》,可惜这些奏议与著作,都没能挡住后来的事。
校书是一桩分工细密的国家工程。一种书往往收集到十几种本子,篇目多少不一,文字彼此打架。他领着一群学者,把中外诸本摊开,删去重复,核定篇目,订正讹脱,再定出一个最可信的本子。最难的是每书校完,他都要另写一篇叙录:作者是谁,书里讲什么,篇目怎样分,价值在哪里,一条条写清楚。这些叙录汇到一起,就是《别录》。
在此之前,有藏书,有校勘,却从没有人给天下的书立过这样一份明白账。后来他的儿子刘歆子承父业,在《别录》的基础上撮其纲要,编成《七略》,把皇家藏书分作六艺、诸子、诗赋、兵书、数术、方技六大类。东汉班固修《汉书·艺文志》,几乎全盘因袭。中国的目录学,就从这对父子手里发源。今人翻开一本书的扉页,看得到书名、作者、篇目、内容提要,这套规矩的源头,都在天禄阁的油灯底下。
他不只是个校书匠。校理群书之余,他采集古史传记,编了《新序》《说苑》,又把历代女子中可鉴可戒的事迹写成《列女传》;那部在汉廷简堆里散乱不堪的战国策士辞说,经他编次,才有了今天的《战国策》。
他官终中垒校尉,故而后世又称他刘中垒,一生官做得不算显达,却始终是那个在灯下校书的读书人。绥和元年,他病逝长安,享年约七十二岁,没能看到《别录》最终成书,由儿子替他走完最后一程。二十多年后王莽代汉,刘歆卷进政治漩涡而死。这对父子在政坛上各自浮沉,留在竹帛上的功业,却比任何一个王朝都长命。他在《说苑》里留下过一句话,说的是读书,也是他这一生的注脚。
❝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