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奥克塔维奥·帕斯生于墨西哥城。他的家族充满矛盾:祖父是记者与小说家,藏书满屋;父亲参加过墨西哥革命,是农民领袖萨帕塔的拥护者,常年在外奔波,后来遇事故身亡。他在革命余波与内战回忆中长大,少年时代便在祖父的书房里读到浪漫派诗人与社会革命的著作。一九三七年,二十三岁的他被年轻的反法西斯热情推动,前往正打内战的西班牙参加作家大会,归途在巴黎初识超现实主义圈子,布勒东们对梦境、自由与爱的执念,在他身上留下终身印记。
回到墨西哥后,他创办文学杂志,也进入外交界谋生。一九四五年起他以外交官身份先后驻节旧金山、纽约、巴黎、东京与日内瓦,一九六二年出任驻印度大使。东方的生活深刻地改变了他:印度教与佛教的时间观、神话与石雕、恒河边的晨昏,后来都流进他的诗与散文。在成为外交官之前,他已写出一部让墨西哥知识界震动的思想散文集《孤独的迷宫》,从印第安传统、征服史与节庆面具一路剖解墨西哥人的国民性:在热闹与沉默之间,墨西哥人如何与自己的孤独相处。
一九五七年,长诗《太阳石》出版,这是他诗歌生涯的高峰。太阳石是阿兹特克人雕刻的巨型历石,金星与太阳的会合周期为五百八十四天,全诗恰由五百八十四行十一音节的诗句构成,首尾两句相接,形成一个没有断点的圆环。诗在记忆中展开:一场马德里的爱情、神话里的女神、墨西哥的神庙与死者、西方的战争与诗人,所有时间,史前的、历史的、此刻的,在爱人相拥的现时里同时显形。他用数学般精密的结构,写了一件最不数学的事:爱如何让人在刹那间触及永恒。这首诗日后有了数十种语言的译本,被推为二十世纪世界诗歌的巅峰之作。
一九六八年十月,墨西哥城特拉特洛尔科广场发生军警向示威学生开枪的惨案,正在新德里任上的他作出选择:辞去大使职务,以示立场。此后他以写作为业,创办刊物《多元》与《回归》,在左右两极的冷战舆论场里坚持独立批评,既责难强权干涉,也不宽恕压制异见的体制,因此两面不讨好,争议终身未息。这些政治立场只作事实记下;比立场更耐久的是他的诗与思想,他后来写下论爱欲的《双火焰》、回忆印度的《印度之光》。一九九〇年,瑞典学院把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给了他,评语盛赞其作品激情洋溢、视野开阔、深具人文主义的博大。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九日,他在墨西哥城病逝。他用五百八十四行圆环证明过的事,至今仍然有效:时间或许并非直线,历史、神话与你此刻的心跳,本就在同一块太阳石上转动。
❝(大意)真正的现时不在昨天,也不在明天,它在两个人相视而爱的刹那,那里一切时间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