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四百八十二年的雅典,公民大会正在举行陶片放逐投票。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公民,把手里的陶片递给身边的人,请他在上面刻一个名字:阿里斯提德。他不知道,接陶片的人正是阿里斯提德本人。
这是普鲁塔克在《希腊罗马名人传》里记下的故事。阿里斯提德问他:这个人哪里得罪你了?乡下人回答:没得罪我,我甚至不认识他,只是到处听人叫他「公正者」,听都听烦了。阿里斯提德没再说什么,默默在陶片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年,他被放逐出雅典。
陶片放逐法是雅典民主的一道安全阀:公民把认为权势过大、可能威胁城邦的人的名字刻在碎陶片上,达到法定票数,这人就要离国十年。它不针对罪名,针对的是「声望本身」。而雅典在希波战争前恰好出了两位政见相左的领袖:地米斯托克利精明强干、长于权谋,代表海军和穷人阶层,主张全力扩建舰队;阿里斯提德沉稳持重,代表能自备甲胄的重装步兵贵族。分歧在公元前四百八十三年前后因一座银矿爆发——劳里昂发现新矿脉,天降一笔巨款。地米斯托克利主张用它建造两百艘三列桨战舰,阿里斯提德一派则倾向于把钱分给公民。斗争的结果,是阿里斯提德被陶片放逐。
他的外号「公正者」不是自己封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称他是「雅典人中最善、最公正者」。而历史很快证明,雅典放逐的不是一个政敌,而是自己的靠山。
放逐令后两年,公元前四百八十年,波斯国王薛西斯率大军压境,雅典特令召回被放逐者共赴国难。阿里斯提德没有挟怨讨价还价,立刻回国参战。萨拉米斯海战中,他率部渡过海峡,攻占关键的普叙塔列亚岛,歼灭岛上的波斯守军;次年的普拉提亚战役,他统领八千名雅典重装步兵,与希腊联军一起击溃波斯陆军。
战后,雅典牵头组建提洛同盟,爱琴海上的城邦要按统一标准缴纳贡金,用于共同防务,金库最初设在圣岛提洛。这笔钱定多少、谁来定,多一分会逼反盟邦,少一分撑不起防务。希腊人没有选最会算账的人,也没有选最强硬的人,他们公推阿里斯提德主持各邦第一次贡金评定与宣誓,让各邦心服口服。他定的数额,据说公道而有节制,很多年都没有大改。他约在公元前四百六十七年前后去世(一说前四百六十八年),死时清贫,安葬费都由城邦出——对一个经手过全希腊钱财的人来说,这比任何颂词都更能说明「公正者」三个字。一个被「公正」累到遭到放逐的人,最终又因为「公正」被所有城邦托住了钱袋子。这大概是历史对那个称号最公允的回应。
❝公正不是讨人喜欢的本事,它有时让人厌烦、让人吃亏,甚至让人被赶走。可一旦要办一件谁都不敢偏心的事,所有人的眼睛还是会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