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五九年,阿塞拜疆高原上,一座前所未有的天文台动工了。出资人是蒙古伊利汗旭烈兀,主持营建的,是一位刚随蒙古军东来不久的波斯学者,名唤纳西尔丁·图西,一译纳速拉丁。台址选在马拉盖,主堡之外另设圆顶观测室、藏书馆与仪器作坊,聚书号称数十万卷,学者二十余人各守一艺。此后十余年,这里是欧亚大陆最繁忙的天文学中心。
图西生于波斯呼罗珊的图西城,自幼学教义与数理,后往尼沙普尔等地游学,兼通天算、医学、哲学与教义学。他的前半生正值蒙古西侵,据后世史料记载,他曾一度在据守诸堡的阿萨辛派处客居著述;一二五六年旭烈兀攻破诸堡,他转入蒙古汗廷,次年随军中至巴格达。他与山中老人集团及蒙古汗廷的关系,历来解说纷纭,中性地看,他是一个在乱世中先后托庇于不同强权、而把全副心力留给学问的人。
在马拉盖,他召集波斯、阿拉伯乃至来自汉地的学者,督造巨型墙象限仪、浑仪与观星盘,连续观测行星位置,于一二七二年前后编成《伊利汗历表》。这部历表分行星运动、交食推算、年代对照诸篇,在伊斯兰世界沿用数百年,后来经译介影响到拜占庭、印度与欧洲的天文机构,伊利汗宫廷里颁行新历也以它为据。他又修订欧几里得与托勒密著作,所著《天文忆要》系统讨论行星模型,其中一项以两圆内切组合产生直线往复运动的几何构造,后世科学史家称为「图西双圆」,是他为修补托勒密体系而设计出的巧妙机关。
让他在数学史上独立成家的,是三角学。古希腊与阿拉伯前贤讲三角,多依附于天文测算;他的《论四边形》把平面与球面三角的定理、证明与测法汇为一编,按自身的逻辑层层展开,三角学由此开始脱离天文学成为独立学科。他还校订译注过阿基米德等人的著作,所著《纳西尔伦理学》融会古希腊哲人与伊斯兰德性论,是伊斯兰哲学的名著。一个值得说清的细节是:两个多世纪后,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里出现了与图西双圆惊人相似的几何构造,二者是否存在实际传播、经由哪条路径,科学史界至今仍在研究,尚无定论,不宜径写成谁教了谁。
一二七四年,图西在巴格达逝于往什叶派圣城的途中,年七十余,著述逾百种。他身后,马拉盖学派的流风绵延两个世纪,远及撒马尔罕的乌鲁伯格天文台。高原上那座观测室早已倾颓,而历表里一行行算定的星位,和独立成科的三角学,留了下来。
❝求知者当以实证为凭,凡未经证明之言,纵出自权威之口,亦不可从。(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