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固:燕然山上那一笔,刻进石头也刻进风波

永元元年的秋天,班固随大军出塞三千里,登上一座叫燕然的山。他奉主帅窦宪之命,把这一仗的功绩刻进摩崖,作了一篇《封燕然山铭》。他不会想到,一千九百多年后,人们还能在山崖上找到他的字;也不会想到,自己一生修史,最终却栽进一场与笔有关的牢狱。

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人,生于建武八年。他的父亲班彪是有名的史学家,续《史记》旧事,作《史记后传》数十篇。班彪病故后,班固觉得父亲写的还不够详尽,便在居丧期间动手补撰。有人向朝廷告发他私改国史,他第一次下狱,书稿被抄。弟弟班超赶到洛阳上书,替他辩白,汉明帝看过稿子,反而赏识他的才学,任命他为兰台令史,让他名正言顺地接着写。这一写,就是二十多年,一部《汉书》渐渐成形,十二本纪、八表、十志、七十列传,共一百篇。建初四年,汉章帝在白虎观召集今古文两家名儒讲议五经异同,班固以史官身份在场,奉命把讨论结果撰集成书,就是后世通称的《白虎通义》。《汉书》在体例上也有开创:它把《史记》那种通贯古今的写法收束成专记一朝一代的断代为史,后来的正史几乎都照这个格局走。其中《地理志》详记郡县户口与山川风俗,《艺文志》总录皇家藏书目录,都是《史记》所没有、由他立下的新门类,后世史家一直沿用,十志尤其被看作《汉书》最见功力的部分。

他笔下最雄浑的一刻在塞外。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率军与北匈奴决战,大破敌众于稽落山,追亡逐北,一直追到燕然山。窦宪、耿秉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令班固作铭,刻石勒功,记汉威德。铭文里那句「振大汉之天声」,写尽了这个时代的气魄。二〇一七年,中蒙两国学者在今蒙古国境内杭爱山一支脉的摩崖上,确认了这篇《封燕然山铭》的原石。隔着将近两千年的风,班固的文字仍然嵌在石头里。

变故来得很快。班固与窦宪关系深厚,在窦宪幕府任中护军,参议谋议。永元四年,窦宪被指图谋弑逆,被迫自杀,党羽或死或徙,班固也被免官。他平日治家不严,一个家奴曾酒后冲撞辱骂洛阳令种兢,种兢敢怒不敢言,等窦宪案发,便把班固抓进监狱。这位六十一岁的老史家最终死于狱中。他下狱,是因权臣之案被罗织牵连,并不是因为修《汉书》。

《汉书》这时还没有全部写完,八表与《天文志》有缺。汉和帝下诏,让班固的妹妹班昭到东观藏书阁续成其书,后来又命马续补作《天文志》,这部书才算最终定稿。班昭是班固的妹妹,那位投笔从戎、威震西域的班超则是他的弟弟,三兄妹各是各的人。班固没能亲眼看见《汉书》传世,也没能走出那间牢房。他为无数人记下功过,自己却死在一纸株连里。只有燕然山上的铭文还在风里,像他替自己留下的一句回声。

❝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