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邛的大宴上,觥筹交错,县令王吉再三致意,客人们等着听那位寄居都亭的司马相如抚琴。卓王孙是临邛头号巨富,家僮八百,新寡的女儿文君也被惊动,悄悄躲在堂壁之后窥看。相如称谢不过,拨弦抚弄一曲,琴声里藏着挑动的意思。文君从门缝里看见他的仪容,听见那一曲凤兮凤兮的歌,心里像被什么击中。宴罢,相如又厚赏她的侍者,转达殷勤。就在这一夜,文君逃出深宅,奔入都亭,与相如一道驱车驰归成都。这段夜奔,见载于《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西京杂记》还记她眉色如望远山,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成都的家迎接她的,是四壁空空。卓王孙得知女儿私奔,勃然大怒,发誓一文钱也不分给她。日子过不下去,文君索性与相如重回临邛,把车骑尽数卖掉,买下一间酒舍。她系上围裙当垆卖酒,相如自穿犊鼻褌,与佣保们一起在闹市中涤器。卓王孙闻讯深以为耻,闭门不出,经亲族长辈几番劝解,才分给文君僮仆百人、钱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被财物。夫妇二人这才重回成都,买田宅,成了富人。相如早年做过汉景帝的武骑常侍,非其所好,又曾在梁孝王门下与枚乘等游士同游,梁孝王死后才落魄归蜀;他入临邛,本是应县令之邀赴宴,这一琴一曲,就此改了两个人的命。
后来相如以《子虚赋》《上林赋》得汉武帝赏识,官至中郎将,奉命出使,衣锦还乡,卓王孙喟叹不已,只恨把女儿嫁得晚了。蜀地还流传一个说法:相如初离成都赴长安时,在城北升仙桥的桥柱上题下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的壮语,后人遂把那桥唤作驷马桥,此事不见于《史记》本传,多是后世方志与戏曲的敷演。富贵也带来波折:相如一度想纳茂陵女子为妾。文君没有哭闹,写下一首《白头吟》,诗中说,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又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相如读罢,打消了纳妾的念头。这首诗是否确为文君手笔,历来有争议,传世文献中《西京杂记》只记她作诗自绝,今日所见的《白头吟》诗体,学者多认为经过了后人增益,读时须留一分存疑。
她的故事在后世越传越广。汉代以后,歌咏文君夜奔的诗篇代不乏篇,明初朱权的杂剧《卓文君私奔相如》把它搬上戏台,明清话本小说更把这段事讲得妇孺皆知,细节也越添越繁。舞台与酒旗之上,她被讲成敢爱敢恨的象征;剥开层层敷演,最早的底本仍在《史记》《汉书》那寥寥数百字里:一个女子听过一曲琴,便敢自己决定终身。
她这一生,以一次奔逃开始,以一垆酒立住,又以一首诗挽回。史官为她留下的笔墨不多,后世却记住了这个在礼教森严的年代里,自己选择丈夫、也自己撑住生计的临邛女子。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