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九月三日前后,伦敦圣玛丽医院的一间实验室,度假归来的亚历山大·弗莱明整理堆在水槽边的培养皿。他是苏格兰农家子,一八八一年生,做过船运公司的小职员,靠一笔遗产学医,毕业后留在细菌科,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法国战地医院研究伤口感染,亲眼见消毒药杀不死深部细菌,反而伤及人体组织。那天他逐个查看长着葡萄球菌的培养皿,忽然发现一只被霉菌污染的旧皿上,霉斑周围的菌落正在溶解,留下一圈清亮的空白。
那团霉菌并非凭空降临:孢子来自楼下一间真菌实验室,又恰逢伦敦一段凉湿天气,霉菌先长了一步,葡萄球菌才被压下;换一个温度,这个故事就不会发生。那批培养皿里被污染的也不止一只,是他逐个查看时认出了异常。他没有把这只皿扔掉,而是取样培养、鉴定,确认那是一种青霉,便把霉菌滤液里的杀菌物质称作青霉素。实验显示,它能抑制多种致病菌,却不伤害白细胞与实验动物。一九二九年,他把结果写成论文发表,可培养液里的有效成分极不稳定、含量又低,无法提纯,他只能把现象留在纸上。此前他还发现过溶菌酶,一种存在于鼻涕、眼泪里的天然抗菌蛋白,同样有趣,同样走不到药用。
把青霉素从培养皿送上病床的,是牛津的另一支队伍。病理学家弗洛里与生化学家钱恩在一九三九年前后重拾这个题目,带着同事用过滤、萃取、冷冻干燥的笨办法把有效成分一点点浓缩,还把医院的搪瓷便盆改装成培养器皿。一九四〇年,他们在感染链球菌的小鼠身上验证了疗效;次年第一位受试者是一位被碎刺伤感染的警察,用药后明显好转,可药源耗尽,病情反复,他最终不治。这悲壮的一例让团队明白,不解决量产,青霉素就只是实验室奇迹。他们越洋到美国,在皮奥里亚从一只发霉甜瓜上选出高产菌株,改用深层发酵,到一九四四年盟军登陆时,青霉素已能大批量救治伤员。
一九四五年,弗莱明、弗洛里、钱恩三人共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荣誉加身时,他反复强调自己不过是在偶然中撞见了一种自然现象,真正造出青霉素的是霉菌本身。在获奖前后的公开演讲里,他还提醒世人:剂量不足会让未死的细菌产生抗药。他一九五五年因心脏病发作去世,骨灰安葬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地下室,与纳尔逊、威灵顿同处一殿。这段历史提醒你:发现需要一双不把异常当垃圾的眼睛,成药则需要一支肯坐十年冷板凳的队伍,两者缺一,那只培养皿至今还会躺在水槽边。
❝造出青霉素的是大自然,我只是碰巧发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