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三月六日晚,重庆青年馆的舞台上弦子声起,身着藏族服饰的舞者踏节而舞,台下座无虚席。这台名为「边疆音乐舞蹈大会」的晚会,把藏、彝、瑶等边疆民族的民间舞第一次成规模搬上现代舞台,主持者叫戴爱莲。她一九一六年生于西印度群岛特立尼达的华侨家庭,祖籍广东新会,从小在海外长大,十四岁赴英国学习芭蕾与现代舞;一九四〇年她回到战火中的祖国,在香港、桂林、重庆以《空袭》《游击队的故事》等舞蹈投身救亡宣传,却也被一句「中国没有舞蹈」深深刺痛。
她不信中国会没有舞蹈,只是舞在民间。一九四二年她到重庆任教,又应教育家陶行知聘请,在育才学校开办舞蹈组。一九四五年夏天,她与丈夫、画家叶浅予和学生彭松一道,从重庆出发深入川北与西康,山路又窄又滑,一侧是塌方乱石,一侧是万丈深崖,她仍坚持走进藏、彝等民族聚居的村寨,围着篝火看当地人起舞,用学到的拉班舞谱记录下八个藏族舞蹈,这些舞谱后来分别珍藏于海外的舞蹈图书馆。在瑶族山寨,她记下喜庆时的击鼓而舞,编成《瑶人之鼓》;在康定,她把弦子与甘孜古舞一一学在身上。
近三年采风攒下的素材,化作重庆舞台上的一台晚会:藏族《巴安弦子》《甘孜古舞》、彝族《倮倮情歌》、瑶族《瑶人之鼓》,加上学生编创的《嘉戎酒会》等,全部是地地道道的中国民间歌舞。据载晚会在重庆连演十九场,又赴上海连演四场,清新刚健的边疆舞立刻风靡大后方,青年学生竞相学跳。她后来说,这台晚会全部是真正的各民族歌舞,是民族自尊的具体体现。同年秋天她应邀访美演出,把中国边疆舞蹈带上了大洋彼岸的舞台。一个从海外归来的舞者,就这样在边疆村寨找回了中国舞蹈的根。
新中国成立后,她出任第一任国家舞蹈团团长、第一任北京舞蹈学校校长、第一任中央芭蕾舞团团长。一九五三年,她以陇东、陕北秧歌小场子「荷花灯」,又名走花灯,为素材,以比兴手法重新编创女子群舞《荷花舞》,长裙下摆是荷叶盘,盘上荷花亭亭,群舞在台上汇成一朵向阳的大荷花;同年这个舞蹈在世界青年与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上获奖,一九五五年她取材敦煌壁画、借用戏曲长绸的双人舞《飞天》又在华沙获奖,两个作品后来一同被确认为二十世纪中国舞蹈经典。英国皇家舞蹈学院的大厅里,至今陈列着以她为原型的塑像。
二〇〇六年二月,戴爱莲在北京病逝,享年九十岁。她晚年八十余岁还坐着拖拉机进云南村寨学舞,一辈子没放下向民间学习这件事。从加勒比海边的华侨少女,到中国新舞蹈的拓荒者,她教给后人的不只是几支舞,更是一种眼光:最动人的舞台,原本长在乡土之间。
❝芭蕾是我的工作,民族舞蹈是我的挚爱。(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