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楚:我,里戈韦塔,一个基切女儿

一九九二年十月,挪威诺贝尔委员会把和平奖颁给一个危地马拉基切族的玛雅妇女。这一年,欧洲和美洲许多地方正在筹备哥伦布远航五百周年的庆典,而她叫里戈韦塔·门楚,是第一个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原住民。委员会说,表彰的是她为社会正义与基于原住民权利的族裔和解所做的工作。

她的证词是从失去亲人开始的。据她自述,她一九五二年生于危地马拉西北部高地的一个贫苦玛雅农家,她的生年另有一九五九年等异说,两说并存。她从小随家人在咖啡和棉花种植园做工。危地马拉内战中,军方把玛雅村庄视作游击队的土壤,围剿、屠杀、焚村不断。她的一个弟弟被军警逮捕拷打后烧死;一九八〇年,她的父亲带着农民占据西班牙大使馆抗议,军警强攻纵火,包括他在内的数十人葬身火海;不久母亲也被掳走,遭酷刑后陈尸示众。

二十岁上下,她学会西班牙语,又掌握几种玛雅语言,在种植园组织罢工、在首都参加示威,教农民如何应对军队。一九八一年,她被迫流亡墨西哥。一九八三年,她在巴黎向人类学家伊丽莎白·布尔戈·迪布雷口述身世,整理成自传《我,里戈韦塔·门楚》,被译成二十多种文字。一个玛雅女子的家史,第一次让全世界看见危地马拉高地上正在发生什么。她在书中写下这样一句话:我们不是过去的神话,不是丛林里的废墟,也不是动物园里的展品;我们是人,我们要求被尊重,不愿做偏狭与种族主义的牺牲品。

这本书后来引发了一场著名的学术争论。一九九九年,美国人类学家戴维·斯托尔出版专著,提出他在门楚家乡调查后发现,书中一些情节与档案、邻里口述存在出入,部分家事带有集体经历合成的痕迹,并质疑把这部自传当作严格个人信史使用。门楚和她的支持者回应说,这本来就是一部口述见证,她讲的不只是一家一人,而是整个玛雅族群在战争中的共同遭遇;在口述传统里,个人与集体的记忆本就交织在一起。争论没有动摇书中所揭露的大规模暴行,一九九九年联合国支持的历史澄清委员会认定,内战中二十多万人死亡或失踪,九成以上的暴行应归咎于政府军及其代理人,玛雅人遭受的是针对族群的屠杀。

获奖之后,门楚创办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基金会,继续为原住民权益奔走,还推动把危地马拉前军政头目送上西班牙和本国的法庭。她后来加入国内政党、竞选总统,没有成功,也有人批评她被体制收编,但她在国际原住民运动中的象征地位已经无法替代。

她的故事始终有两层:一层是一个基切女儿在火与逃亡中讲出的自述,一层是学界对这份自述如何使用、如何核实的持续争论。把两层都摊开,才是对她、也是对历史真正的尊重。

❝我们不是过去的神话,不是丛林里的废墟,我们是人,我们要求被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