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年,一部五卷本的新书在坊间刊行,书名《盛世危言》。作者郑观应是广东香山人,生于道光二十二年,十六岁就到上海学生意,先后在宝顺洋行、太古轮船公司做买办,后来又入李鸿章办的轮船招商局、上海机器织布局、电报局,自己也办过商号、开过铁矿,在商海里几度沉浮。写这部书时他正因织布局亏欠案受牵连,蛰居澳门的家宅,把半生办洋务、看商务的积郁都倒在了纸上。
书的前身是他早年刻过的《易言》,那是光绪初年他在上海洋行里写就的三十六篇短论,这一次扩写重订,思虑更沉,又增写了议院、日报、公法、邮政诸篇。书中最震动人心的两个字是商战。
他写道,洋人谋我,噬的是膏血不是皮毛,攻的是资财不是兵阵,兵战之祸人易觉,商之掊克敝国无形,买铁舰、建炮台固然要紧,若商务一日不兴,洋人的贪谋便一日不停,所以一句话断案:习兵战,不如习商战。他主张学西洋不能只学船炮这些末节,要学其根本:设议院、立宪法,君民一体,上下同心;还要振兴工商、修铁路、设电报、办银行保险、革厘金,让士农工商各有其学。
书里谈的尽是具体的事:机器制造怎么养格致之学,商船公司怎么分洋商之利,日报何以宜设,女教何以宜兴,灾荒何以须备,一笔一笔都落到实业与制度上。书一刊出便风行海内,几年间翻刻二十余次,他后来又陆续增补,篇目越扩越多,坊间书贾把它当作奇货,索书者踵接于门,科场的士子谈时务引它,办新政的官员读它,据说光绪帝也命总理衙门刷印二千部分给大臣。
后来的读书人,无论走到哪条路上,少年时多翻过这部书,毛泽东晚年回忆,自己年轻时最爱读的书里就有它。他不是康有为那样要在中枢变法的人,也不曾执戈革命,只是一个在洋行与官督商办企业里摸爬了三十年的商人。办上海机器织布局时,他经手招股、购机、雇洋匠,也尝过被人亏欠、牵进讼案、滞留澳门的滋味,所以他笔下的商务不只是策论,更是赔赚里熬出来的见识。
他把富强救国拆成学堂、工艺、商务、律法一件件可下手的事,主张商人也该有结社、议政的权利。进入民国,他已年逾古稀,仍在轮船招商局挂名做事,办教育、赈水灾,民国十一年病逝于上海,年八十,临终前还惦念着实业与教育。一部《盛世危言》没能让盛世真的到来,可它把一个观念种进了那代人心里:亡国的关口,被人在生意上抽干膏血,比在战场上输几阵更隐蔽,也更要命。
❝习兵战不如习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