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前三百零五年,印度河流域。一支马其顿军队渡过印度河东进,领兵的是塞琉古一世——亚历山大大帝的旧部、新崛起的塞琉古王朝之主。他想收复亚历山大当年征服又丢失的印度边地。挡在他面前的,是孔雀王朝的开国君主旃陀罗笈多·孔雀,希腊文献称他为桑德罗科托斯,印度梵语传统里他的名字意译为「月护」,是后来阿育王的祖父。
这场战争印度和希腊两边各执一词:印度方面的记载说旃陀罗笈多大败希腊军队,夺取了兴都库什山以南的土地;希腊方面则暗示塞琉古一度打到华氏城附近。可以确定的是双方没有长期消耗,很快坐下来订了约:塞琉古承认旃陀罗笈多对旁遮普等地的统治,让出帕拉帕米萨戴、阿拉霍西亚、格德罗西亚三块边地,旃陀罗笈多回赠五百头战象,双方还缔结了婚姻盟约。塞琉古派麦加斯梯尼常驻华氏城,这位使节写下的《印度记》虽已散佚,却靠后人大量引用,成为西方了解古印度的一扇窗。
和希腊人讲和,是因为旃陀罗笈多的基业本就是一场逆袭。他出身低微,早年传说和孔雀驯养者的种姓有关,早年投入反对难陀王朝的事业,身边最重要的谋主是憍底利耶,又名考底利耶——相传古印度政治学名著《利论》就出自他之手。约公元前三百二十二年前后,旃陀罗笈多推翻了强大的难陀王朝,定都华氏城,今巴特那附近,建立孔雀王朝,随后北取旁遮普、南下中印度,把国土从孟加拉湾一直推到阿拉伯海。希腊史家记载他能调动数十万大军和数千头战象,数字容有夸张,国力之强却可见一斑。普鲁塔克还提到一种说法,称他年少时曾见过亚历山大,但此事争议很大。
他的结局比建国更出人意料。约公元前二百九十八年,事业圆满的旃陀罗笈多把王位传给儿子宾头沙罗——也就是阿育王的父亲,自己皈依了耆那教,拜圣者婆陀罗波胡为师。耆那教崇尚非暴力、不杀生,把禁欲苦行看得极重,其中一派甚至以裸体修行象征一文不挂。他脱下王袍,散尽财物,随僧团一路南下,到了南印度的什拉瓦纳贝拉戈拉,在那里的洞窟中按耆那教称为「萨莱克哈那」的绝食誓仪,一天天减少饮食,平静地结束了生命,时约公元前二百九十七年。今天那里仍矗立着耆那教巨像,把这位开国君主尊为圣人。
一个白手起家、击退过世界级强敌、建起印度第一个大帝国的国王,最后选择饿死在修行的岩山上。他的孙子阿育王后来从战争中悔悟转向佛法,某种意义上,这个家族对权力和杀戮的反省,从开国君主这里就埋下了根。
❝他能从难陀王朝手里夺下天下,也能在天下到手后把它放下。开国之君多死于王座,他偏选了一条最冷的路:交出王冠,用一场绝食给自己的帝国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