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二年,帕尔米拉的城门外,罗马皇帝奥勒良的军旗已插到能望见塔楼的地方。围城僵持了多日,城内那个女人终于在夜里翻身上了一峰最快的骆驼。她是泽诺比娅,沙漠城邦帕尔米拉的摄政女王,要去东方求萨珊波斯的救兵。骆驼离幼发拉底河只剩最后一段水路时,罗马骑兵追上了她。
她原是跟着丈夫走上牌桌的。帕尔米拉卡在罗马与波斯之间的商路上,靠关税和驼队富得流油。二六七年,丈夫奥迪纳图斯与前妻所生的长子在一场宴席上被外甥刺杀,她抱着年幼的儿子瓦巴拉图斯垂帘听政,很快让所有邻邦明白,听政的不是一个寡妇,是一个王。她通文史,据说能在宴席上同希腊哲人对谈;她也通刀兵,跟着丈夫行军,能与士兵同饮。几年之间,她吞掉叙利亚、埃及,兵锋扫进小亚细亚;铸币上先印儿子与罗马皇帝并列的头像,到二七二年干脆只印她自己,称奥古斯塔。她的血统至今说不准,阿拉伯与阿拉马两种说法都有后人主张。
奥勒良不是来谈判的。这位行伍皇帝在伊姆迈和埃梅沙两战里用同一招打垮她的重骑兵:先佯退,等帕尔米拉人追散阵形,再回身夹杀。她两次弃城,两次逃。被押到奥勒良帐前时,据罗马史家的笔法,她把责任推给身边谋臣,学者朗吉努斯因此被处决——这是战胜者一方的记述,她究竟推诿没有、推诿了几分,死无对证。围城时她还放过一句硬话,据后世罗马史家转述,她宁可像埃及女王克利奥帕特拉那样赴死,也不肯摘下王冠苟活。
二七四年,奥勒良在罗马举行凯旋式。据《罗马君王传》写,她戴着沉重金饰走过大街,腿上是金链,手上是银链,脖子上那根金链粗得要一个弄臣在前面替她提着,金饰压得她一次次停下喘气。这部传记可靠性参差,数字与排场都要打折扣,但金链示众一幕有罗马钱币上的凯旋图像印证,骨架不假。
她的结局至今三说并存:一说押解途中病死;一说她在罗马绝食而亡;一说她被赦免,在蒂沃利附近的庄园里终老,甚至改嫁罗马元老。同一位史家佐西莫斯的书里都留下了自相矛盾的版本。阿拉伯史家则另有一套完全不提罗马的故事,把她写成会挖隧道的沙漠枭雄。
帕尔米拉后来再叛,被奥勒良回师夷平,柱廊街的残柱立到今天。那个在幼发拉底河畔落马的女人没有留下墓,却把一个事实钉进历史:三世纪危机里最让罗马难堪的对手,是一个商队城邦的女王。
❝宁戴王冠而死,不摘冕旒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