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年间的成都,一个女子被一辆车送出城外,沿岷江往北,去那靠近吐蕃的边城松州。山路越走越险,她在颠簸里写下十首离诗,托人带回给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她叫薛涛,这一趟是获罪被罚赴边;而这十首诗,后来救了她。
薛涛的生卒,史书没有确切记载,通行说法是约生于大历三年、约卒于大和六年,字洪度,本是长安人,随父亲薛郧宦游入蜀。她幼年早慧,相传八九岁就能续父亲的诗句。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她流寓成都,年甫及笄,因通晓音律、能赋诗,被韦皋召入幕府,以乐伎身份侍酒赋诗,出入西川的官场文宴。一个女子凭才情在满座官员之间应对自如,很快在成都的诗坛立住了脚。
韦皋赏识她,曾拟奏请朝廷授她校书郎的官职。这个奏请最终没有真正除授,格于身份和惯例,事情没有下文。但「女校书」的名声从此在蜀地传开,成了时人对她的称谓,并不是她真的做过这任官。武元衡镇蜀时,一说也曾有过同样的拟议,同样未成。她真正的身份,始终是脱籍前后的女诗人,不是朝廷命官。
获罪的缘由,史书说法含糊,或因事忤怒韦皋,或牵连幕府风波,到后来她被罚赴松州。边地苦寒,她写下《罚赴边上韦令公》,中有「闻道边城苦,今来到始知」之句,又作《十离诗》,把自己比成被主人疏远的犬、马、笔、镜、珠,篇篇自伤,辞意卑婉。她把一个失势女子的惶恐写得真切,也把边城兵戈之苦带进了诗里。韦皋读后心软,又把她召回成都。获释之后,她脱离乐籍,在浣花溪边筑起一座小楼,过起半隐居的日子。她嫌当时的诗笺太大,特地用溪水和木芙蓉皮造出一种深红小彩笺,裁成小幅,专门题写小诗,一时风行,人称「薛涛笺」。这种纸的具体制式,后世屡有仿制添饰,细节不必一一坐实。
她晚年迁入碧鸡坊,建吟诗楼,着道服终老。当时名士多与她唱和,元稹、白居易、刘禹锡、杜牧、王建等人的集子里都留着写给她的诗。王建那首著名的《寄蜀中薛涛校书》称她「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可见她在中晚唐诗名之盛。其中她与元稹的一段「姐弟恋」最为人乐道,但这个说法最早见于唐末范摅的笔记《云溪友议》,小说家言,年代也对不太齐,只能当作传闻看待,与那些确有诗篇为证的唱和往还分开。她留存的诗约有九十首,是唐代存诗最多的女诗人之一。成都浣花溪边后来传有一口「薛涛井」,明清人说那是她制笺取水处,多属后世追附,看作风物传说即可。约大和六年,薛涛卒于成都,年约六十五,比她小六岁的段文昌为她撰墓志。她一生没做过官,却凭着诗,在士大夫的集子里活了下来。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