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六年,洛阳,太医博士巢元方把一部五十卷的医书进呈御前。这是隋炀帝下诏命他与诸医共同纂修的敕撰之书,专讲内、外、妇、儿、五官各科疾病从何而起、发作起来是何等症候,通篇却几乎不录一味药方。正史没有给巢元方立传,他的生卒、籍贯都已无确考,后人只能从书前的署名和零星记载里知道,他在大业年间做过太医博士,后迁太医令。后世小说《开河记》载他为开河都护麻叔谋诊病、以蒸羊入药治愈的故事,那是小说家言,正史无征,只能当作传闻看,算不得信史。
这部书叫《诸病源候论》,又称《巢氏病源》,全书分六十七门,载列证候一千七百三十九论。在它之前,医家著述多重方药与针灸,病从何来往往语焉不详。此书反其道而行,先辨病源,次析病机,再详述证候的形态与变化,只在少数病候之后附以呼吸、导引、按摩的调摄之法,用意是以日常锻炼代替药石,与同一时期朝廷另编的专录方剂的大型方书各明一义、相辅相成,开创了中国医学病因证候学的专门体例,是现存最早的这一类专著。
书里有不少出自精细观察的记录。论疥疮,它明确指出病源是一种细小的虫,可用针挑得,形如水中的小螺,比起前人笼统归因于湿邪,已近于对病原体的认识;论寸白虫,即今之绦虫,说此虫长一寸而色白、形小褊,因食生牛肉、生鱼而得,传染途径说得清楚;论漆疮,又指出触漆是否发病因人而异,不耐漆者一接触便红肿流水,耐漆者终日操作也不受伤,这已是对过敏体质的观察。论疫病,它更提出天地间另有一种乖戾之气,人感触便发病,且能转相染易、阖门相染,主张预服药、避忌隔离,在惯以风寒暑湿笼统解释热病的年代,这是相当清醒的认识。
它对脚气病从膝足麻木到上行攻心的层层症候刻画入微,又记下消渴病人多发痈疽疖肿、山居之人多瘿病与饮沙水有关等观察,外科部分还保留了肠吻合、血管结扎等手术的记载,反映出当时外科的实际水平;对妇人妊娠、产后诸疾与小儿杂病,也各立专卷详辨证候,许多病候后还载有可调摄的导引法。书中大量征引隋以前的医籍,许多原书后来散佚,赖它的转引才留下一鳞半爪。唐以后孙思邈《千金方》、王焘《外台秘要》多所取资,日本《医心方》亦加援引,宋代更把它列为太医局的教本。
一位正史无传、行迹大半无考的医官,凭着这部只问病源、不开药方的书,替中国医学把「病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第一次系统地讲清楚了。后世临证辨证、官修医书,都绕不开他立下的这个源头。
❝并皆有虫,人往往以针头挑得,状如水内瘑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