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年,天上将有一次日食。江南几位民间天文爱好者各按自己的历法推算时刻,约好届时一同观测比对。五家推算的结果参差不一,待日食真的发生,最接近实测的,是一位终身布衣的遗民。他叫王锡阐,字寅旭,号晓庵,江苏吴江人。
他生于明崇祯元年,十七岁那年天崩地解,清军南下,江南残破。年少的王锡阐曾先后投河、自缢,都被家人救下,此后他放弃科举,绝意仕进,自号「余不遗民」,又号「天同一生」,在乡间以教书为生,把全部心血交给天文历算。他不守一家门户,旧法要追根,西学也要问底,而做学问的办法极笨也极硬:一切道理都要拿到天上去验证。他自制一具名为「三辰晷」的仪器,每遇晴朗夜晚,就爬上屋顶,卧在屋脊旁仰观星象,常常整夜不睡,数十年如一日。同代人钮琇在《觚剩》里记下这副模样,说他遇到晴夜便登屋观察,竟夕不寐;据说他白天坐卧之间,眼前也常像悬着一座浑天仪,日月五星在上面运行。他与顾炎武、潘柽章、吕留良一辈明遗民交游论学,顾炎武读了他的历算文字,曾说自己钻研许久的疑难,被他一语道破,自叹不如。
他说过,人只明道理却不亲自观测,等于不曾真明白。当时朝廷行用的《时宪历》源自徐光启主持编译的《崇祯历书》,大量采用西法,王锡阐既看到西法的精密,也惋惜旧法的型范尽失,立志取西历之材质,归大统之型范,用中国传统历法的框架,重新熔铸一套会通中西的算法。
康熙二年秋天,他写成《晓庵新法》六卷,书前自序仍以明崇祯元年为历元,遗民心迹明白如话。首卷讲三角割圆诸法,其后五卷专论日月五星的推步。他首创「月体光魄定向」之法,把日月圆体分作三百六十度,精确推算日食初亏、复圆的方位与亏缺度数;又首次给出金星、水星凌日和五星互相掩犯的成套算法,这两项创法后来被清廷编入《历象考成》与《数理精蕴》。另著《五星行度解》,阐发五星运行的道理。
《晓庵新法》之外,他还著有《五星行度解》《大统历法启蒙》《历表》诸书,生前都没有刊刻,多数只以抄本流传,身后由同乡后学潘耒等人搜辑整理,《晓庵新法》后来收入《四库全书》。他一生没有进过钦天监,也没有一官半职,所用的不过是一具自制仪器和一片吴江的夜空。梅文鼎读到他的著作后深为折服,盛赞近代历学当以吴江为第一,识解在山东薛凤祚之上。康熙二十一年,王锡阐在贫病中去世,年五十五。一个民间的亡国遗民,在屋顶的星光下,把中西天文会通的功夫,做到了官方台站之外的最高处。
❝人明于理而不习于测,犹未之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