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60年正月初一,开封城里正在过年。
忽然传来边报:北汉联合契丹南下,形势危急。宰相范质、王溥没多想,立刻派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
正月初二,大军出发。初三傍晚,走到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扎营休息。
那天晚上,军营里出了事。
据正史记载,将士们聚在一起议论:"主上幼弱,我们拼死打仗,谁知道我们的功劳?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再北征。"这话传开,一夜之间,全军都知道了。天快亮时,士兵们披甲执兵,围住赵匡胤的营帐,喊着要立他为天子。赵匡胤"惊起",还没穿好衣服,就被众人拥出来,有人把一件黄袍披在他身上,众人跪下山呼万岁。
赵匡胤推辞了几次,最后说:你们贪图富贵,立我为天子。那你们能听我的命令吗?众人说:唯命是从。他说:太后和主上,我当北面事之,你们不得惊犯;朝中大臣,不得欺凌;府库财物,不得抢掠。服从者有赏,违者斩。
众人应诺。大军掉头回开封。守将石守信、王审琦是赵匡胤的人,开城接应。唯一想抵抗的韩通,被杀了。
正月初四,后周恭帝柴宗训禅位。赵匡胤登基,改国号为宋,改元建隆。
整个过程,从出兵到改朝换代,四天。几乎没有流血。
那件黄袍,到底是谁准备的
这个故事太顺了,顺得让人起疑。
疑点一:边报。北汉和契丹南下的消息,来得太巧,正好在正月初一,正好让赵匡胤能带兵出城。而且后来并没有真正打起来——赵匡胤回师开封后,北伐的事就不提了。很多史家认为,这条边报很可能是假的。
疑点二:黄袍。军营里怎么会有黄袍?那是皇帝专用的东西,普通人藏一件就是死罪。而且黄袍是提前做好的、合身的。谁准备的?
疑点三:赵匡胤的家人。兵变发生时,他的母亲和妻子还在开封城里。如果事情不成,全家都得死。可赵匡胤就这么走了,说明他很有把握——城里有人接应。
疑点四:他自己。赵匡胤说"惊起",可他随后说的话条理清晰、条件明确,完全不像临时被拥立。而且他早就掌握着后周最精锐的禁军,殿前都点检这个职位,是禁军最高统帅。
所以,陈桥兵变基本可以确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策划者除了赵匡胤本人,还有他的弟弟赵光义、谋士赵普,以及一批禁军将领。
但有意思的是,这场政变做得极其克制。它没有屠城、没有大杀功臣、没有血洗前朝宗室。赵匡胤甚至厚待了柴家,赐"丹书铁券",保证柴氏子孙永享富贵(虽然后来柴宗训二十岁就死了,死因不明)。
这种克制,是赵匡胤的政治智慧。他知道,五代五十三年,改朝换代靠的是兵变,而每一次兵变都伴随着屠杀和抢掠。他要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合法性。
杯酒释兵权:一场没有流血的裁军
当上皇帝只是第一步。赵匡胤真正要解决的,是"下一个赵匡胤"的问题。
他自己就是被士兵拥立的,所以他太清楚了:只要禁军将领手里有兵,随时可能再来一次陈桥。五代的教训摆在那儿——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哪一个不是将领篡位?
公元961年七月的一个晚上,赵匡胤请石守信、王审琦等几位禁军老将喝酒。喝到兴头上,他屏退左右,叹口气说:我能当皇帝,全靠你们。可当皇帝太难了,我天天睡不着觉。
石守信等人问为什么。他说:这还不明白?皇帝这个位子,谁不想坐。
将领们吓坏了,磕头说:陛下何出此言?如今天命已定,谁还敢有异心?
赵匡胤说:你们当然没有异心。可你们的部下呢?哪天他们也想富贵,把黄袍披在你们身上,你们想不干,能行吗?
这话一出,将领们都哭了,说:臣等愚钝,没想到这一层。求陛下给条活路。
赵匡胤说:人生在世,不过是想多攒点钱、置点产业、留给子孙,再养几个歌女舞女,喝酒享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们何不交出兵权,到地方上去做节度使,多买良田美宅,为子孙置下永久的家业;再多买些歌儿舞女,天天饮酒相欢,以终天年。我和你们结为儿女亲家,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不是很好吗?
第二天,这些将领纷纷称病,请求解除兵权。赵匡胤一一批准,给他们安排了闲职、赏了大量钱财,还把女儿、姐妹嫁到他们家。
这就是"杯酒释兵权"。
这件事在历史上评价很高,因为它避免了刘邦、朱元璋那种大杀功臣的血腥。可它也有另一面:用土地和财富换兵权,等于默许了这些功臣去兼并土地。宋朝后来的"三冗"问题(冗官、冗兵、冗费)和土地兼并的加剧,根子之一就在这里。
那套制度与那盘没走完的棋
收了兵权,赵匡胤还要改制度。他做了几件事:
分割军权。 把禁军分成三部分,由殿前都指挥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分别统领,三人互不统属,直接对皇帝负责。调兵权归枢密院,统兵权归三衙,二者分离——能调兵的人不能带兵,能带兵的人不能调兵。
更戍法。 禁军定期换防,将领不随军调动。这样"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士兵和将领之间建立不了私人关系。
重文轻武。 赵匡胤立下"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祖训(这条祖训的真伪有争议,但宋朝确实优待文臣),大量任用文官管理地方,州一级设知州,另设通判监督,二者互相牵制。军中也派文臣做监军。
强干弱枝。 把地方的精兵全部选调到中央禁军,地方只留老弱。地方的财赋收入,大部分上缴中央,称为"上供"。
这套制度非常有效。宋朝三百一十九年,没有发生过一次成功的武将篡位,也没有出现藩镇割据。可代价同样巨大:军队战斗力被严重削弱,指挥系统冗杂低效,对外战争长期处于被动。
赵匡胤自己也知道这个矛盾。他曾说:我宁可让一百个文官贪污,也不愿让一个武将造反。这句话,可以说是宋朝国策的总结。
统一战争怎么打,赵匡胤有过一次著名的讨论。
他先是打算先打北汉(在山西),问宰相魏仁浦。后来他跟弟弟赵光义商量,赵光义说:"陛下神武,众所不及,何忧不克?"这话等于没回答。赵匡胤自己也想不清楚,于是雪夜里去找赵普。
那晚赵普已经睡了,听见敲门,起来一看是皇帝,赶紧迎进来。赵匡胤说:我已经约了晋王(赵光义)同来。一会儿赵光义到了,三个人围着火炉烤肉。赵普的妻子给他们斟酒,赵匡胤称她"嫂嫂"。
赵普问:夜深天寒,陛下怎么出来了?
赵匡胤说:我睡不着,一榻之外,都是别人家,所以来找你。
赵普问:陛下是觉得天下太小了吗?南征北战,现在正是时候。我想听听您的打算。
赵匡胤说:我想先打太原(北汉)。
赵普沉默了很久,说:这个我不懂。太原当西北二边,如果打下了,北边的边患就由我们自己承担了。不如先削平南方各国,回过头来再打太原,那地方跑不了。
赵匡胤笑了:我也是这个意思,刚才故意试你。
这就是"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统一战略。
此后十几年,宋军依次平定了荆南、湖南、后蜀、南汉、南唐。南唐后主李煜派徐铉去求情,说"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赵匡胤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公元976年,赵匡胤在"烛影斧声"中突然去世,年五十岁。他没能完成统一——北汉还在,燕云十六州还在契丹手里。这些,留给了他的弟弟赵光义。
陈桥兵变这件事,后世一直有个争论:它到底是"顺应天命",还是"蓄谋篡位"?
从道德角度看,赵匡胤确实是篡了后周孤儿寡母的位。柴荣待他不薄,把他提拔到禁军最高统帅的位置,柴荣一死,他就夺了人家的江山。这件事怎么洗都洗不白。
可从历史效果看,这场政变几乎是五代十国所有改朝换代里代价最小的。没有屠城,没有大规模清洗,开封城里的百姓照常过日子,后周的官员基本留任。比起朱温杀唐昭宗、李存勖灭后梁的惨烈,赵匡胤算是极其克制的。
更重要的是,他建立的这套制度,终结了中唐以来两百年的武人乱政。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兵变篡位,这些问题在宋朝全部消失了。中国从此进入一个文治的时代——虽然这个时代在军事上软弱,但在经济、文化、科技上达到了古代的最高峰。
一个王朝的建立方式,往往会决定它此后几百年的性格。赵匡胤是武将出身,却用一生的努力压制武将;他靠兵变上台,却建立了一个最怕兵变的制度。这种自我否定的逻辑,贯穿了整个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