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三世纪初的孟菲斯,尼罗河的汛期刚过,普塔神庙的庭院里摊开一卷卷圣书体档案。一位蓄着短发、身穿白袍的埃及祭司,正用希腊文向面前的书吏口述一卷大书。窗外是托勒密王朝的希腊兵士巡逻,案头却是三千年法老旧事。这位祭司叫曼涅托,出身尼罗河三角洲的塞本尼托城,通晓希腊语,又能进入神庙最深处的王家档案。他要做的事前无古人:用征服者的语言,为被征服的土地写一部系统的古史。
他口述的这部书后来被称作《埃及史》,分作三卷,从上古神王时代一路写到波斯人被亚历山大赶走。书中最了不起的创制,是把历代法老按世系归入三十一个王朝,这个分期框架此后沿用两千余年,直到今日的埃及学家排年表,仍以他的王朝划分为骨架。希罗多德几十年前到过埃及,记下的多是道听途说;曼涅托身为本土祭司,接触的是王表与庙堂记录,他笔下的历史因此有了另一种分量。他写历代先王,不只列名系年,还夹述开国定都、神庙营建与对外战事,体例已与希腊人的通史相类。
令人扼腕的是,《埃及史》的原作早已散佚。今天人们所能见到的,只有后世作家转引的残篇断简:犹太史家约瑟弗斯在驳斥异教时大段引用他的书,早期基督教作家优西比乌斯编过年表摘编,另有阿非利加努斯等史家的引述。这些转述彼此出入,真伪纠缠,书没了,框架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奇特的不朽。
约瑟弗斯的转引里保存着一段最耐人寻味的记载:曼涅托说古代有一群来自东方的异族入主尼罗河三角洲,在阿瓦里斯建都,统治百余年才被驱逐,他称这些人为喜克索斯,意为外邦的统治者;他又记下另一个故事,说一群患麻风病的人被逐入阿瓦里斯,与外邦人合流,日后出埃及而去。后世学者指出,这段叙述或许夹杂着对以色列人出埃及一事的扭曲记忆,或许只是埃及人对异族统治的积怨投射,实情如何,至今没有定论。
曼涅托还写过不少祭祀礼俗的著作,论节日、论圣禽、论古老的宗教仪轨,同样只剩零星引文。他一只脚站在法老的旧世界,一只脚踩进希腊化的新天地,两种文明在他笔下完成了一次郑重的对话。至于生卒,史料没留下确切年份,人们只知道他活跃于托勒密二世在位的年代;他的圣名据说与智慧之神托特有关,今人连这个名字究竟是真名还是祭司称号都难以断定。也有人把他与当时亚历山大城里向希腊世界解释埃及礼俗的一批祭司学者并提,说他属于最早自觉进行文明对话的那批人。残篇里的他,比许多著作等身的人走得更远。
❝把散落在神庙档案里的王名串成一部信史,让三千年的先人各归其代,这是祭司对土地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