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成立语言组,第一批聘了三位研究员:赵元任、李方桂、罗常培。三人各有侧重:赵元任擅长大范围方言调查与记音实验,李方桂专攻侗台等语言与历史比较,罗常培则从传统音韵学入手,要把旧时代的小学改造成现代语言科学。他字莘田,北京人,满族,生于一八九九年,早年入北京大学中国文学门,毕业后又赴欧美进修,回国后在西北大学、厦门大学、中山大学、北京大学先后任教。
他的看家功夫是音韵与方言。一九三〇年他出版《厦门音系》,用现代语音学方法把厦门话的声韵调逐层剖析,又与中古《切韵》音系和现代北京音比较,是第一部以现代学术高度研究闽语单点的专著。一九三三年的《唐五代西北方音》利用梵汉、汉藏对音材料考论古代方言,在方法上别开生面。一九四〇年的《临川音系》,是第一部用现代描写方法系统研究赣语的书,书中还考察了客家话与赣方言的关系,并附加了许多语源学的解释。一个点一个点地做下去,方言在他手里不再是文人猎奇的乡谈,而是有规律可寻的语言事实。
抗战把他逼到云南,也把他引向一片新天地。昆明四围民族语言众多,他带着学生三上大理,平日在城里找发音人逐词记音,先后调查了民家语、纳西语、俅语、怒语、景颇语、傈僳语、摆夷语等,写出《莲山摆彝语文初探》以及贡山俅语、贡山怒语等一批调查稿,为后来大规模的少数民族语言研究开辟了道路。他还写下《昆明话和国语的异同》,是同类比较研究的先声,十余年后同题著述蜂起,都受此文启发。他还曾调查徽州方言,记下不少与官话迥异的要点,为后来的徽语分类提供了材料。他与赵、李二人分工而不分家,正是这一代人把汉语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一同纳入了现代语言学的版图。
他还要把语言说回人本身。一九五〇年出版的《语言与文化》,从词语来历、地名、姓氏、亲属称谓一路谈到语言接触与文化借字,说明语言不是悬空的符号,而是一个民族社会与历史的结晶,在汉语语境里开出语言与文化研究的一路。他还与同人合撰《普通语音学纲要》、合研魏晋南北朝韵部,与蔡美彪合撰《八思巴字与元代汉语》,培植后学不遗余力;一九四九年后参与筹建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并任所长,一九五八年病逝,年五十九。他没有赵元任那样传奇的方言才名,同行记得的,是他的诚恳严格,和把一摊新学科从无到有组织起来的本事。
❝语言不是悬空的符号,它是一个民族社会生活与历史文化的结晶。(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