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初年,汴京医官院接到一桩棘手的差事。当时针灸之术盛行,可针灸书辗转传抄,经络走向与穴位名称脱简错讹极多,同一穴位诸书位置不一,医生临证取穴常常因此出事故。领命的是翰林医官王惟一,他又名王惟德,约生于宋初,正史无传,只知道他在仁宗朝做过尚药奉御一类医官,精于方药针灸。
天圣四年,他奉敕撰成《铜人腧穴针灸图经》三卷,另附《腧穴都数》一卷。全书以手足三阴三阳与督任二脉共十四经为纲,考定穴名三百五十四个;这些穴名里有不少两侧对称、左右各一,落实到身上的穴点共有六百数十个。他逐一辨明每个穴位在人体上的位置、针刺深浅、留针久暂与主治病症,又绘出人体形态图,旁注经络走向,文图相参。书写成后由朝廷颁行各州,作为取穴、教学与医官考试的准绳,宋代方书记针灸处方常引它为据;仁宗又命把全书刻石,嵌在大相国寺仁济殿的石壁上,供人拓印对勘。二十世纪中后期,北京拆除明代城墙时,还从墙基下出土过几方天圣年间的图经刻石残块,正是当年刻石被毁后改作城基石料的实物。
书之外,朝廷又命他铸造铜人作为定式。天圣五年,两具与成年男子等大的针灸铜人铸成,体内铸有脏腑,躯壳表面凿出与穴位相通的孔窍,孔内注满水,外面用黄蜡封住。考试时老师出题,令学生按穴试针,刺中穴位则针入水出,刺偏了便扎不进去。两具铜人一具放在医官院供教学,一具放在大相国寺,图经、刻石、铜人三者内容一致,第一次把口耳相传、各执一说的取穴,变成国家颁定、可以亲手检验的统一标准,也开了针灸实操考试的先河。
他对这件事有自己的道理,大意是说,空口传授心法,不如让人亲眼看见形体;只在文字上描摹,不如按形体立下范式。比起一卷只能读的书,一具能摸、能扎、能当场分出对错的铜人,显然更能堵住传抄中的混乱。
两具天圣铜人的原物后来在战乱中散佚,今天能见到的多是明代正统年间的仿铸与近世复原;《图经》原书也经历过改编,金代有人把它重编为五卷,明清辗转翻刻。他还曾校正《黄帝八十一难经》、考订《明堂针灸图》,所校各书与图经、铜人互为参证。尽管原物不存,他立下的那套以经统穴、考定三百五十四穴的规范,却借着书、石、铜人三条路子传了下来,深刻地塑造了宋代以后的针灸教学与临证取穴。一个正史不立传的医官,用两具铜人替一门手艺立下了千年标尺。
❝传心岂如会目,著辞不若案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