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四三年,尼罗河三角洲东部的佩鲁西姆要塞外,波斯大王的旌旗再一次遮满了河岸。阿尔塔薛西斯三世,即位前名叫奥库斯,这是他第二次倾全国之兵来收埃及。第一次远征在前三五一年铩羽而归,法老内克塔内布二世派出四千希腊雇佣兵驰援腓尼基,塞浦路斯也接连反叛,帝国西陲同时起火。他的办法是先断臂膀,再取腹心。他先拿腓尼基的西顿开刀:西顿人烧毁了他征集来的粮草和战马,他大军围城数月,西顿王想求和又怕他翻旧账,据说纵火焚宫,城中死者以万计。经此一役,腓尼基诸城一个个低头,塞浦路斯的叛乱也被门托耳逐一敉平。随后他集结三万希腊雇佣军、罗德岛悍将门托耳和数路部族兵,分三路扑向三角洲。内克塔内布二世手里也有希腊雇佣兵,却在佩鲁西姆和尼罗河岔道的拉锯中被逐个击破,退守孟菲斯后弃城南逃,一直退到南方的努比亚,最后一位本土法老就此不知所终。脱离波斯六十年的埃及归入版图,门托耳与宦官巴戈阿斯都因这一战被擢升到最高位置。
这是阿契美尼德王朝最后一次像样的中兴。他即位之初杀尽宗室近亲,又用铁腕削平各地总督的割据;到收复埃及之后,从爱琴海沿岸到波斯波利斯,帝国竟重新有了令行禁止的模样。希腊城邦不得不重新认真对待这个东方巨人,马其顿的腓力二世围攻佩林托斯,就因为波斯在背后撑腰而久攻不下。
可是战胜者的名声在被征服者那里是另一个样子。希腊和埃及的文献说他拆城垣、掠神庙、搬走圣书;最骇人的传说,是他杀了圣兽阿庇斯神牛,另立驴像让埃及人膜拜。现代学者核对后发现,同样的罪名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安在征服埃及的冈比西斯头上,《剑桥古代史》把杀牛一节判为证据不足的民间传说。埃及本地的《世俗体编年史》则用另一种语调记下这场征服:池塘与岛屿满是哭声,外来者将夺走他们的房屋,住进去。这是被征服者的记忆,与大王的纪功叙事隔着一道鸿沟。
中兴只维持了五年。前三三八年秋,他突然死去。据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记载,他待臣民严酷,大权在握的宦官巴戈阿斯买通御医下毒,把他送上了死路;巴戈阿斯随即扶幼子阿尔塞斯即位,又怕国王长大算账,两年后把阿尔塞斯和他的孩子一并毒杀,再立旁系的大流士三世。埃及传说还添上一层因果,说巴戈阿斯本是埃及人,毒杀大王是为被亵渎的神牛复仇,他甚至把王的遗体切成碎块喂猫,用大腿骨做刀柄,这类细节仇恨色彩太浓,只能当传说看。而大英博物馆藏的一块巴比伦天文泥板只简短记下国王「归了命运」,这是巴比伦人记自然死亡的常用措辞,没有被弑的暗示。两种记载并存,至今没有定论。可以确定的是,他死后宫廷连番流血,大流士三世回过神来,在一次赐宴时逼巴戈阿斯先饮那杯为他准备的毒酒,除掉了这个立王也杀王的宦官,但王朝失去的时间再也追不回来——仅仅四年后,亚历山大就渡过了赫勒斯滂海峡,十年之内,这个由奥库斯苦苦缝补起来的帝国彻底崩塌。
❝池塘与岛屿满是哭声,他们将夺走房屋,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