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麻城佛院讲学,《焚书》《藏书》倡童心说

万历十六年,湖北麻城龙湖芝佛院,来了个六十出头的老人。他索性剃了头发,却不受僧戒,留着胡须,在佛院里开堂讲学。来听讲的不只有读书人,还有樵夫、商贩,甚至有女子,这在当地掀起轩然大波。他就是李贽,字宏甫,号卓吾,福建泉州晋江人。

李贽生于嘉靖六年,祖上几代航海经商,泉州港的帆影与各色人等,大约从小给了他一副不肯盲从的性子。他二十六岁中举,此后厌倦科场,不再会试,在河南、南京、北京做了二十余年冷官,五十一岁才做到云南姚安知府。三年任满,上官考察他的政绩,要荐他入朝,他却封了府库、交了印绶,径自弃官而去,说人生一世,不愿再受人管束。他没有多少积蓄,寄居麻城,靠友人耿定理、周思敬等人接济,一住近二十年。

他在佛院里埋头著书。万历十八年,《焚书》刊行,书里收着与友人论学的书信、杂述,直斥一班讲道学的先生阳为道学、阴为富贵,开口仁义,心里做官,把程朱末流的伪善撕给人看。他又以一人之力,历十余年撰成《藏书》六十八卷,重评战国至元的千余历史人物,不以前人之是非为是非,说秦始皇是千古一帝,说武则天有知人之明,把正史的定案翻了一桩又一桩。他给两部书取名焚、藏,自己就料到:前者必遭焚毁,后者只可藏之后世。他思想的根柢,是一篇《童心说》:童心就是真心,是人心里最初那一点未被闻见道理遮蔽的东西;人若失了童心,便失了真心,说的话、做的文,全都成了假。这与王阳明心学虽有源流,路数却更激烈;后来顾炎武、黄宗羲一辈从经世与制度上反思理学,他则是单枪匹马冲决道统的一个异数。

他的言行不容于乡党与当道。有人写信围攻,有人拆毁他在龙湖的佛院与藏骨塔,他在麻城存身不住,辗转到了通州,寄居友人马经纶家。万历三十年,他七十六岁,礼科给事中张问达上疏弹劾,说他「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皇帝下令逮捕,著作搜毁。他在狱中听说要被递解回籍,一日趁侍者为他剃发,取剃刀自刎,两日而绝。

李贽之学在当时被目为异端,明清两代几度禁毁他的书,名字却越禁越响。推崇他的人说他有胆有识,反对他的人骂他非圣无法,这些争论至今未息。公安派袁宏道兄弟读他的书,服其胆力,作文力为表彰,汤显祖也与他声气相通,晚明文艺里那一股求真的风气,与他大有关系。今天读他,不必把他拔高成任何现代主张的化身,只需承认:一个老人肯用性命护住自己那一点真心,这本身就需要勇气。

❝夫童心者,真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