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〇年,黑泽明生于东京,父亲是出身武士家庭的体育教师。他少年时代的志向是当画家,随洋画家习画,作品一度入选二科画展;一九三六年,他凭一篇招考作文踏入电影厂,给导演山本嘉次郎做副导演,从剧本、剪辑到现场调度,一样一样学起,一做就是数年。
战争期间与战后初期,他拍出《姿三四郎》《无愧于我的青春》等片,在日本国内已有声名,但彼时的海外影坛对日本电影几乎一无所知,亚洲电影在欧洲人眼里还只是猎奇的边角料。
一九五〇年,他完成《罗生门》。这里要分清原作者与导演:影片的故事主要取自作家芥川龙之介的小说《竹林中》,片名则借自芥川另一篇小说《罗生门》,把破败城门下的避雨框架与竹林命案的多重口供缝在一起,银幕上的叙事结构是黑泽明的再创造。一桩命案,在樵夫、武士之妻、强盗与借女巫之口的亡灵口中各有版本,每个人都为了体面而篡改真相。为了拍出林中那束可疑的光,他让摄影机第一次直接对准穿过枝叶的太阳,硬光在三船敏郎、京町子、森雅之饰演的几个角色脸上切出一块块明暗,像把体面一层层剥开,连风声都透着心虚,真相本身从此隐入竹林。
决定性的时刻发生在一九五一年。影片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摘得金狮奖,这是日本电影第一次拿下欧洲三大电影节的最高奖。最初日本发行方根本无意送展,觉得这部片子「难懂」,是一位常驻日本的意大利影评人把片子推荐给了威尼斯。金狮之后,《罗生门》进入欧美院线,全世界第一次认真看待亚洲电影,「罗生门」三个字后来也成了各执一词、真相难明的代名词。
此后他拍出《七武士》《生之欲》《影武者》《乱》等杰作,把能剧的程式、水墨的构图与莎士比亚式的悲怆搬进电影,被影评界称作「电影界的莎士比亚」。他晚年一度因资金断裂自杀未遂,又靠海外影迷的帮助重新拿起导筒,一九九〇年获颁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一九九八年辞世。他晚年的自传取名《蛤蟆的油》,借日本民间故事自喻:怪蛤蟆被人翻看肚皮时会吓出一身油,他说自己一辈子就是那样一只蛤蟆,被人翻来覆去地看,才榨出一点东西。他的分镜脚本画得极细,每一帧都像完整的油画,片场人员常说拿到他的草图就已看见了成片。他一生拍片三十部,几乎每一部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人在最坏的处境里,还能不能保住一点尊严。
❝(大意)我不过是那只被人翻开肚皮、吓出一身油的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