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诺莎:一六五六年被逐出教会,他靠磨镜片活了下来

一六五六年七月二十七日,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犹太会堂里,二十四岁的巴鲁赫·斯宾诺莎站在众人面前,听长老宣读一道措辞极重的驱逐令(希伯来语叫「赫鲁姆」)。

文书指控他有「邪恶的观点与行径」「可憎的异端」和「滔天的行为」,宣布将他逐出犹太社区,并加上严厉的诅咒:任何人不得与他口头或书信往来,不得帮助他,不得与他同处一室,不得走近他四肘之内,不得阅读他写的任何东西。这是这个社区已知的最重的一道禁令,而且终其一生没有被正式撤销。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到底做了什么?

斯宾诺莎一六三二年出生在阿姆斯特丹一个从伊比利亚半岛逃来的犹太商人家庭,自幼精研犹太经典。转折发生在父亲一六五四年去世之后:他为债务纠纷越过犹太公会,直接向荷兰世俗法庭申诉,被社区视为公然挑衅。更要紧的是,他的思想越来越「危险」:怀疑传统意义上的上帝,否认灵魂不朽,不承认神迹,质疑摩西五经的作者,拒绝拉比的权威。长老们一度许诺一笔年金想让他收敛,他拒绝了;据说又有狂热者当街袭击他,虽只受轻伤,却让他下定了与旧生活决裂的决心。

被逐出社区后,他没有改信基督教、投入另一个教会,而是选择了一种在十七世纪极为罕见的活法:不属于任何有组织的宗教,只靠一门手艺和一小圈志同道合的朋友生活。

这门手艺,是磨制光学镜片。他为当时新兴的显微镜和望远镜磨透镜,手艺精湛,连大科学家惠更斯都赏识。他住在莱茵斯堡、福尔堡,最后定居海牙,白天磨镜片糊口,夜里思考和写作,与欧洲各地的学者通信。玻璃粉尘严重损害了他的肺——很多人认为这加剧了他后来的呼吸系统疾病。

他活得极其克制。一六七三年,海德堡大学请他去当哲学教授,只附带一个条件:讲学不得妨害既定的宗教。他婉拒了,理由是他不知道自由思考的边界该画在哪里,与其将来受制,不如不做。他一生用笔极谨慎。一六七〇年匿名出版的《神学政治论》,因主张思想自由、重新解读圣经,四年后被荷兰当局查禁,又被梵蒂冈列入禁书目录。他最重要的著作《伦理学》一六七五年前后已经完稿,可听到外界「无神论」的攻讦,他决定不在有生之年出版。一六七七年二月二十一日,四十四岁的斯宾诺莎在海牙租来的房间里病逝。朋友们遵照遗愿,当年就把手稿编成《遗著》匿名出版,《伦理学》才得以面世。在这本书里,他用几何学的方式,从定义和公理一路推出整个哲学体系,把上帝与自然看作同一实体,主张人用理性克制激情,在对永恒的认识中获得真正的安宁。他生前被骂作「狗」和「无神论者」,死后两百年才被重新发现。歌德、黑格尔、爱因斯坦都从他那里汲取过力量。一个被自己的民族当众除名、靠磨镜片维生的人,把孤独过成了思想的高度。

❝被一个群体驱逐是可怕的,但更可怕的是为了留下而交出自己的判断。他宁可让手上沾满玻璃粉,也不让思想磨平棱角——一个人最硬的自由,是连孤独都不能逼他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