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八年(六一二年)正月,一支史无前例的大军从涿郡出发。《资治通鉴》记下的数字是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对外号称两百万,辎重民夫还在其外。四十岁的隋炀帝杨广亲自主持征讨,他要拿下的,是辽东那个反复臣服又反复背叛的高句丽。这是他一生功业从顶点往下掉的开始。
开战前的杨广是什么局面?大运河已经沟通南北,东都洛阳拔地而起,西域各国在张掖朝见,他甚至亲自西巡到河西走廊。在他自己看来,文治武功都齐了,只剩辽东这块边角。他信心满满,以为大军压境,高句丽会立刻跪降。结果一败涂地。
隋军强渡萨水,也就是今天朝鲜北部的清川江,高句丽军队趁隋军半渡发起反击。渡过辽河的三十万五千精锐,最后撤回来的,史书记载只剩二千七百人。军械、辎重、粮草丢得精光。
杨广咽不下这口气。大业九年(六一三年),他第二次亲征,打到辽东城下,后方传来消息:负责督运粮草的杨玄感起兵造反,直逼洛阳。他连夜撤军,军资器械堆积如山,全部丢弃。大业十年(六一四年),他第三次发兵,高句丽国王高元表面上遣使请降,杨广以为挣回了面子,班师回朝——可征召对方入朝,人家根本不来,他什么实际好处也没捞着。
三次征伐,动用的民力以千万计,田地抛荒,民变四起。这个当年修运河、通丝路、开科举的皇帝,把一个还很年轻的王朝,硬生生拖进了遍地烽火。
大业十四年(六一八年)三月,杨广在江都行宫,也就是今天的扬州。他已经回不了北方,却似乎还不愿醒。他常常照着镜子,对萧皇后说那句有名的话:「好头颈,谁当斫之?」——这么好的一颗脑袋,将来会被谁砍下来呢?他甚至备下毒酒,吩咐宠姬:若贼人到了,你们先饮,我随后饮。禁军「骁果」多是关中人,思乡心切,在宇文化及、司马德戡率领下哗变。乱兵冲进行宫时,他倒是镇定,说了一句「我实负百姓」。他想喝毒酒,没喝成;最后被叛将令狐行达用一条练巾活活勒死,终年五十岁。他早年写过一句诗,「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像是给自己提前写下的注脚。平心而论,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昏君」标签能装下的人。大运河惠及后世千年,科举制让寒门有路可走,可这些大功业堆在一个时代身上,就成了百姓承受不起的重担。他即位初年,隋朝登记在册的户数曾超过八百九十万,国库充盈;可到江都之变时,天下已经大乱,连一支听他号令的军队都凑不齐。他算得清百万大军的编制,算不清天下人愿意再忍多久。
❝一个人最大的危险,是把「我想做成」当成了「天下人都该陪我做」。功业再大,大不过人心;等他读懂这句话时,已经没有下一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