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16年,长安失守,晋愍帝出降匈奴,西晋灭亡。第二年,镇守江东建业(今南京)的琅邪王司马睿,在南北士族的拥戴下即位为晋王,公元318年正式称帝,是为晋元帝,史称东晋。
与此同时,中原大地陷入"五胡十六国"的空前混乱,匈奴、鲜卑、羯、氐、羌等民族在北方轮番建立政权、彼此攻伐。为躲避战火,大批中原的宗室、官僚、士族和百姓拖家带口、渡江南逃,因为士大夫和官员多穿峨冠博带的"衣冠",这次大规模南迁被称为"衣冠南渡"。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因为北方沦陷而出现的全国性经济、文化重心南移,从此江南从相对边缘的"蛮荒之地",一步步被开发成新的文明中心。
但东晋这个偏安江南的王朝,从开国第一天起就透着一股古怪:皇帝司马睿并没有真正的权威,朝政被几大门阀士族轮流把持,"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道尽了东晋一朝最独特的政治格局——皇权与门阀共治天下。一个皇帝说了不算的王朝,为什么还能在强敌环伺的江南,摇摇晃晃地撑过一百多年?
王与马,共天下
司马睿是西晋皇室的远支疏属,祖父这一辈就和皇位嫡传隔得很远,既无显赫功勋,也没有自己的军事班底。他能在江东站稳脚跟,几乎完全靠一个人——出身琅邪王氏的王导。
早在西晋末年,王导就看出天下将乱,力劝当时被派往江东的司马睿提前经营江南。可江东本地的士族(顾、陆、朱、张等"吴姓")自恃是地头蛇,根本看不起这个北来的、没什么名望的宗室,对他很冷淡。王导想出一个办法:利用三月上巳节当地官民出城修禊的机会,安排司马睿坐着肩舆、摆出盛大仪仗出行,自己和从北方南渡的一批名士(侨姓)毕恭毕敬地骑马跟从。江东士族首领顾荣等人见北来的名流竟如此尊奉司马睿,大为震动,这才纷纷前来拜见、归附。王导又帮司马睿招揽、安抚南北士族,协调"侨姓"(北方南渡士族)和"吴姓"(江东本土士族)的利益,东晋政权这才搭起架子。
正因如此,司马睿对王导倚重到了极点,登基时甚至要拉着王导一起坐上御床,接受百官朝贺,被王导坚决推辞。当时民间流传"王与马,共天下"——"王"是琅邪王氏,"马"是皇族司马氏,意思是这天下是两家共有的。王导在内执掌中枢,他的堂兄王敦在外统领大军、镇守长江上游,王氏一族子弟遍布要职,势力甚至盖过皇室。司马睿一度想重用别的大臣来牵制王氏,结果引发王敦起兵"清君侧"、攻入建康,皇帝忧愤而死,而王导在这场动乱中态度暧昧,最终王氏依然权倾朝野。一个权臣家族公然兵谏、皇帝被活活逼死,朝廷却还要继续倚重这一家,这种事在皇权独尊的王朝里堪称奇观,却正是东晋门阀政治的真实写照。
门阀轮流坐庄的权力游戏
东晋的政治,本质上是几大门阀士族之间的权力平衡游戏。除了最早的琅邪王氏,此后先后主导朝政的,有颍川庾氏(外戚庾亮、庾冰)、谯郡桓氏(桓温、桓玄)、陈郡谢氏(谢安、谢玄)、太原王氏等。
这些门阀之所以能架空皇权,靠的是几样东西。一是门第和文化声望:当时极重"九品中正制",选官只看家世门第,形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局面,高门世世代代垄断清要官职。二是经济基础:门阀大族占有大量土地和依附人口(佃客、部曲),自给自足、富可敌国。三是军权:为抵御北方、镇守战略要地,朝廷往往让门阀名士都督荆、扬等军事重镇,像桓温就长期把持上游兵权。皇帝则因为东晋开国根基太浅、又要防范军阀,不得不在几大门阀之间搞平衡,谁也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这种"共治"格局内部矛盾重重。最典型的是桓温。他是东晋中期最有才干也最有野心的权臣,率军西灭成汉、三次北伐,一度收复洛阳,威名赫赫。可他北伐的很大一部分动机,是想靠军功积累威望、进而取晋而代之。他废立皇帝、逼加九锡,离篡位只差一步,只是由于王坦之、谢安等高门名士的拖延和抵制,加上他自己病重,才没能成功。谢安是另一个极端:他出身陈郡谢氏,性格沉稳、顾全大局,在桓温的刀锋下周旋保全皇室,又在淝水之战中指挥若定,击退了前秦苻坚的百万大军,保住了东晋,却始终克制守礼、不越人臣之分。正是靠着王导、谢安这样既有能力又肯顾全大局的士族领袖在中间维系,这个脆弱的平衡才没有彻底崩盘。
淝水之战:偏安王朝的生死一战
东晋门阀政治最严峻的一次考验,来自北方。公元4世纪后期,氐族苻坚的前秦统一了整个北方,国力强盛,于公元383年倾全国之力,号称百万大军南下,企图一举灭晋、统一天下。
东晋能投入战场的,主要是谢安之侄谢玄在京口一带招募、训练的"北府兵",兵力只有八万,敌我力量极其悬殊。满朝震恐,谢安却镇定自若,以谢石为征讨大都督、谢玄为前锋,沉着部署。两军对峙于淝水(今安徽境内),谢玄利用苻坚急于速胜、又骄傲轻敌的心理,请求秦军稍稍后退,好让晋军渡河决战。苻坚想趁晋军半渡时突袭,便下令后撤,谁知秦军成分复杂、人心不齐,一退便阵型大乱;被前秦俘虏的东晋将领朱序趁机在阵后大喊"秦军败了",百万大军竟当真以为溃败,争相逃命,自相践踏。晋军趁势猛攻,秦军尸横遍野,"投鞭于江,足断其流"的前秦大军,留下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狼狈,苻坚本人也中箭负伤,狼狈北逃,前秦随之瓦解,北方重新分裂。
淝水之战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之战,它保住了东晋的偏安,也使江南的汉文化和经济开发免于一场浩劫。捷报传来时,谢安正在和客人下棋,看完战报不动声色地放在一边,客人追问,他才淡淡地说:"小儿辈遂已破贼。"这份定力,成了千古名士风度的象征。但淝水的胜利并没有改变东晋的内部格局:北府兵后来成长为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而它的统帅,最终也不再愿意受门阀和皇室的节制。
门阀的黄昏
淝水之战后,谢安、谢玄先后去世,门阀政治渐渐走到了尽头。皇室一度想重振皇权(晋孝武帝、司马道子父子),却陷入新的皇族内部争斗;桓温之子桓玄趁乱起兵,一度篡晋建楚,却很快被北府兵的将领刘裕击败。
刘裕出身寒微,靠北府兵的军功崛起,他对内平定桓玄之乱、消灭割据,对外两次北伐,灭南燕、后秦,收复洛阳、长安,立下无人能及的赫赫武功。当军功和军权都握在一个寒门武将手里,那个靠门第和文化名望维持了一百年的门阀共治格局,就再也压不住真正的刀把子了。公元420年,刘裕代晋称帝,建立刘宋,东晋灭亡,历史进入南朝(宋、齐、梁、陈)时期;而门阀士族虽然在南朝仍享有崇高的社会地位和特权,却再也没能像东晋那样,真正与皇权"共天下"。
回看东晋这一百多年,"王与马,共天下"既是它软弱的根源,也是它能存续的原因。因为皇权不振,东晋始终偏安、权臣迭出、北伐大多功亏一篑,没能收复中原;但也正因为几大门阀彼此制衡、又有王导谢安这样的人物维系大局、再加上北府兵这样的精锐武装,这个先天不足的王朝才一次次挺过内乱与外患,守住了江南半壁。更深远的影响是,衣冠南渡把中原的典章制度、文化典籍和先进生产技术带到了南方,在乱世里为汉文明保留并延续了一脉火种,也让江南从此走上了深度开发的道路,为日后唐宋时期经济重心彻底南移埋下了伏笔。一个皇帝说了不算的王朝,就这样以一种独特而脆弱的方式,在江南的烟雨中,写下了属于自己的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