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七年一月四日,北大校工们照例在大门口排好队,恭恭敬敬迎接新校长。在他们的经验里,校长是朝廷大官,对门口当差的从来视若无睹。这一次,新校长从车上下来,摘下礼帽,郑重向校工们鞠了一躬。校工和学生都愣住了。
五天后,一月九日,新校长在就职演说里说了一段更让人震动的话。他痛陈北大弥漫的做官发财思想——学生把大学当作升官发财的阶梯,对研究学问毫无兴趣,有人带听差来上学。他说:大学是研究高深学问的地方,不是做官发财的跳板。「诸君肄业于此,或三年,或四年,时间不为不多,苟能爱惜分阴,孜孜求学,则其造诣,容有底止。」
他叫蔡元培,字鹤卿,号孑民,浙江绍兴人,前清翰林,却弃官革命,后到德国莱比锡大学留学,研究哲学、美学和教育学。一九一六年底,黎元洪政府正式任命他为北京大学校长。当时不少朋友劝他别接这烂摊子——北大太腐败,办不好反而毁了名声。他说了一句话:办好一所大学,就能影响一个国家,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治校的总纲,后来凝成八个字:「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他先从换老师下手,换得惊天动地。他听说陈独秀在北京,就冒雪赶到中西旅馆去请。陈独秀推辞,说自己没在大学教过书,又正办《新青年》,分身乏术。蔡元培天天登门,有时去得太早,陈独秀还没起,他就招呼茶房别叫醒,搬张凳子坐在房门口等。如此「三顾茅庐」,终于说动陈独秀出任文科学长。随后,胡适、李大钊、周作人、鲁迅、刘半农、钱玄同一批新派人物陆续进来,其中好几位只有二十六七岁。《新青年》也迁到北京,北大成了新文化运动的大本营。
但「兼容并包」不是只请自己认同的人。同样在北大的讲台上,还有留小辫子、穿长袍马褂、精通九国语言、张口莎士比亚闭口密尔顿的辜鸿铭;有支持过袁世凯复辟的经学大师刘师培;有以骂人闻名的音韵学家黄侃。蔡元培给他们的标准只有一条:学问本身成不成立。他在答复林纾的信里说得清楚:对于学说,仿世界各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
于是,同一所大学里,钱玄同和黄侃可以在课堂上隔空骂战,学生既听白话文,也听复古论。新旧交锋,北大成了整个中国思想最活的地方。制度上他也动了真格:设评议会,行教授治校;废年级制,推行选科制;首创招收女生,开中国大学男女同校先河;成立进德会,提倡不赌、不嫖、不纳妾;他还首倡美育,开美学课,提出「以美育代宗教」。对学生运动,他既爱护又不纵容,五四后他一度留书「杀君马者道旁儿」,辞职南归。一所被讥为「官僚养成所」的旧学堂,几年之间脱胎换骨。冯友兰后来说,北大中国现代大学的身份,是蔡元培一手塑造的;美国哲学家杜威评价:以一个校长的身份,领导一所大学,对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起到转折作用的,除了蔡元培,找不到第二个。一九四〇年,蔡元培在香港病逝,享年七十二岁。毛泽东称他为「学界泰斗,人世楷模」。
❝改变一群人,最厉害的办法不是下令,是先弯下腰鞠那一个躬,再把各种声音都请上台。真正的大家,不怕异见吵,只怕一潭死水——他要的从来不是「都听我的」,而是「都好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