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三年三月,汴京的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皇宫集英殿里的气氛却比殿外更冷。年轻的宋神宗赵顼屏退左右,把一道弹章递给御座前的王安石,开口便问:「闻有三不足之说否?」
王安石时年五十岁,拜参知政事刚满一年,青苗、募役、农田水利诸法次第推开,弹劾他的奏章已经堆满御案。他拱手答道:「不闻。」神宗却不打算放过这句话,继续说,陈荐奏报,外面都在传,如今朝廷以为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昨天学士院进呈的馆职策题,专门拿这三桩事发问,这是什么道理?朝廷何尝有过这种主张?
这便是「三不足」第一次被摆到天子与宰相面前。它并非王安石亲口说出的话。现存史料里,这三句话最早以策问题目的面目出现——司马光拟的制科策问,把「天地与人了不相关,震蚀灾异不足畏忌」「祖宗之法可革则革,不足循守」「纷纭之议不足听采」列为三条,让考生逐条驳斥;苏轼也作《拟进士对御试策》,暗指新党「未尝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所谓「三不足」,是反对者替王安石画好的一张靶子。
王安石没有顺着这张靶子承认,也没有全盘否认。他先替神宗开脱:陛下躬亲庶政,没有流连荒亡之行,每事唯恐伤民,这就是惧天变;陛下询纳人言,事无大小唯言之从,怎能说是不恤人言?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人言确有不足恤者,只要自己的举措合于义理,又何恤于人言?古书讲「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至于祖宗之法,他说得更直:仁宗在位四十年,法令就修过许多回,假如法一定便要子孙万世死守,祖宗自己为什么屡变?
这是一场各退半步、各进一步的君臣对答。王安石不认「不畏天」,他在《洪范传》里写得明白,水旱是常数,尧汤也不免,但人君见了灾异应当恐惧修省,正确的做法是「修人事以应之」。他不认的,是旧党把每次日食、久旱都说成新法招来的天谴——灵台郎亢瑛上书说天久阴、星失度,请罢王安石;郑侠献《流民图》,说「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这一套天人感应的话术,才是他真正要顶回去的东西。
但在一个因循成风的朝堂里,要改百年积弊,就必须顶住铺天盖地的人言。制置三司条例司设起来那年,韩琦在河北上书劾青苗法害民,富弼称病求退,司马光在迩英殿当着皇帝的面与他争辩,旧友故交纷纷绝交。他给司马光回信,只留下一句:「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认准了义之所在,便动手去做,做了就不后悔。这场廷对之后,「三不足」的帽子到底还是扣在了他头上,南宋以后越传越像他本人的宣言;坊间甚至附会出他与儿媳的秽事,编入话本,那纯属无稽之谈。倒是他自己,两次拜相、两次罢相,晚年退居江宁半山园,骑驴出入钟山,听说新法被逐条废除,忧愤成疾,元祐元年四月病逝,年六十六。他没说过那三句狠话,可他用一生替那三句话做了注脚——天变要惧,人言要辨,祖宗之法要审,而一旦认准了义,天下的谤声都不足动其心。
❝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