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二五年斋月过后,丹吉尔城二十一岁的阿布·阿卜杜拉·穆罕默德·伊本·白图泰辞别父母,随一支商队出了城门。他原本只想去麦加朝觐,沿北非海岸东行,经突尼斯、的黎波里到开罗,再取道叙利亚南下汉志。可天房看过之后,他没有回家,而是一路向前:两河流域、波斯、阿拉伯海北岸,最远搭船到东非的基尔瓦,又折回黑海北岸,随金帐汗国的商队穿过钦察草原。他的全名很长,世人记住的是末段——白图泰。
在德里,他做了近八年的宗教法官,为苏丹裁断讼案;后来奉使出海,途中遇乱流落,辗转马尔代夫、锡兰、孟加拉与苏门答腊,又随商船抵达中国东南的刺桐与广州。据他自己的讲述,他还到过汗沙城,见到大运河上舟楫如织的盛景。须说明的是,这部书并非他亲笔所写。约一三五四年回到非斯后,马林王朝的苏丹命书记官伊本·朱赞把他的口述笔录成书,于次年定稿,题名意为「列国奇观与旅途异闻」,后世通称《伊本·白图泰游记》。
他这一路并非全是风光。刚出埃及不久,他在陆路上遭过劫匪,随身财物被抢,本人险些丧命,后来投了一支商队才得以脱身。在德里,苏丹穆罕默德·图格鲁克赏赐他宅邸年金,却也随时可以翻脸,他一度失宠下狱,在惊惧中等候发落;出使中国的船队在卡利卡特港遭遇风暴,贡礼与随员尽没,他不敢回德里复命,才辗转南下。在马尔代夫,他又做了一阵法官,试图推行自己认定的教法主张,还卷入岛上的权力纠葛,最后悻悻离开。一路上他娶妻、生子,又因行旅不断作别,家庭也像身后的城市一样,一座座留在了路上。
正因为是口述之作,书中有些段落来自亲见,有些来自沿途所闻。中国段尤受学者质疑:所记城名里程多有含糊,若干情节与他人行纪雷同,今人倾向于认为他可能只到过泉州、广州一带,更北的行程混入了转述。他晚年还从非斯北上格拉纳达,又一次南渡撒哈拉,进入马里帝国,到过廷巴克图,把尼日尔河畔的城邦也写进了书里。
约一三六九年,他在非斯去世,一说卒于故乡丹吉尔。据他自述,出门二十九年,行程约十二万公里,走过了当时伊斯兰世界所知的大半片陆地,见过六十多位君王。书成之后沉睡了几个世纪,直到十九世纪才被完整译出,欧洲人才惊觉,在马可·波罗前后,还有一个摩洛哥人把同样辽阔的世界走了一遍,并留下了自己的声音。
他不是地理学家,也没有绘制过一张地图,却凭记忆和口述,让一座城市接一座城市活在书页里。那些可疑处恰好提醒你,历史的记忆本就半是目见、半是耳闻,而他至少诚实地走完了脚下能走的每一段路。
❝路没有白走:二十九年的风尘,最后都成了一个摩洛哥人口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