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三年六月十五日(公元一四〇五年七月十一日),南京龙江港。三十四岁的郑和奉明成祖朱棣之命,率一支空前庞大的船队起锚出使西洋。郑和本姓马,云南昆阳(今晋宁)人,回族,小字三保。他幼年入宫做宦官,在靖难之役中随军立功,被朱棣赐姓郑,后来人称「三保太监」(也作三宝)。这是他第一次下西洋,此后近三十年间,他先后七次奉使,航程遍及东南亚、印度洋,最远抵达阿拉伯半岛与东非海岸。
首航的出发与集结有好几个节点,不能混为一地:船队先自南京龙江港起航,到苏州太仓的刘家港集结编队,再南下福建,在长乐的太平港驻泊,等候东北季风,最后从福州五虎门正式开洋出海。据史料记载,这支船队人员多达二万七千余人(一说二万七千八百人,一说二万七千四百余人),分工细密,有航海、军事、文书、翻译、医官、工匠等各类人员。船只有宝船、马船、粮船、坐船、战船等多种类型,首尾相连,帆桅如林。
其中宝船的尺度,《明史》记载为「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大型宝船据说有六十二艘。这个数字极为惊人,究竟能造到多大,后世学者争议很大,至今没有定论,所以提到它要加上「据载」两个字,不能当作板上钉钉的实测数据。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组织最完备的远洋船队之一,水罗盘、过洋牵星术和详尽的《郑和航海图》支撑着它跨越大洋。
首航一路经过占城(今越南南部)、爪哇、旧港、满剌加(今马六甲)、苏门答剌,穿过印度洋,抵达锡兰(今斯里兰卡)、古里(今印度卡利卡特)等地。在古里,郑和立碑纪念,碑文大意为去中国十万余里、咸仰圣化之类,措辞里带着天朝的自豪。船队带着丝绸、瓷器、茶叶、铜钱,沿途交换香料、宝石、珍禽异兽,也册封当地首领、调解纠纷,传播的是「朝贡贸易」式的和平交往,而不是建立殖民地。
从永乐三年到宣德八年(一千四百零五至一千四百三十三),郑和七下西洋,到访过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第七次,他已年逾六十,仍奉命出海。据较为通行的说法,宣德八年(一千四百三十三)归途中,他病逝于古里,遗体或遗物由随员带回,葬于南京牛首山。关于航程是否到过东非,学界大体持肯定态度——麻林、木骨都束、慢八撒这些东非地名,都出现在郑和一行的记录里,随船还带回过被中国人称作「麒麟」的长颈鹿。
比哥伦布横渡大西洋早了八十多年,中国人就把这样一支船队送进了远洋。郑和没有抢占一寸殖民地,也没有为自己聚敛财富。他带回的是一长串朝贡国的名字和满船的香料珍宝,更是一个王朝面向海洋最舒展的一次呼吸。今天太仓刘家港、长乐太平港都立着他的塑像,南京的墓园松柏常青——一个云南出身的宦官,把自己的名字永远留在了大海上。
❝两万七千人的船队,比哥伦布早八十多年驶向远洋——他没有抢占一块殖民地,只把一个王朝的善意与气度,铺到了东非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