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鲁尼:被迫随军、主动读印度的客卿

阿布·拉伊汗·穆罕默德·伊本·艾哈迈德·比鲁尼,九七三年生于花剌子模的城郊,卒于约一〇五〇年(另有一〇四八年等异说),是中古世界最冷静的百科式学者。库中花拉子米篇曾引过他对前辈算学家的评价,而他自己走得更远:天文、数学、历法、矿物、地理、比较宗教,几乎门门留下专著。他与库中伊本·西那是同时代人,两人长期通信辩难,往来书信至今尚存十八问,讨论光、运动和灵魂,是论学的友人,并非同一人。

他的前半生在花剌子模相对太平。他在玉龙杰赤的宫廷观测天象,测算各地纬度,写成《古代遗迹》,系统比较波斯、犹太、基督教和阿拉伯诸民族的历法与节日。一〇一七年,伽色尼王朝的马赫茂德攻破花剌子模,他被带往伽色尼,从此以客卿身份留居。这个身份要拿捏准确:他不是受封的随军官员,而是身不由己的学者;马赫茂德多次远征北印度,他被迫随行,却把被迫的行程变成了田野调查。民间流传的他在印度宫廷斗智、为王算命之类故事多属后世演义,不足为据。

从一〇一七年起,他在印度河流域和旁遮普盘桓多年,学梵文,读梵典,与婆罗门学者对谈,甚至用梵文写书。约一〇三〇年完成的《印度志》,从哲学、种姓、历法、度量衡写到婚丧习俗,力求先描述、再比较、后判断,被后世视为比较宗教学和印度学的奠基之作,连远在后世的高斯也曾参考他对大地测量的计算。他还在旁遮普的南达纳平原上利用山影和三角法测量大地半径,所得数据与今天的测量结果相去不远。

他的方法在那个时代近乎冷峻:不轻信传闻,凡能实测的都亲自观测;对异族信仰不嘲笑、不美化,先问它自身的逻辑。《印度志》序言中声明,他只做平实的事实记录,把印度人的学说原样摆出,再以希腊学说对照。他写印度教徒如何轻视外来者,也写穆斯林学者的偏见,两边都不留情。

晚年马赫茂德之子马斯乌德在位时待遇转优,他在伽色尼潜心著述,《麦斯欧迪天文学和占星学原理》集当时天文之大成,《宝石知识全书》专论矿物并精密测定多种宝石的比重。除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外,他通晓梵语,还能借助叙利亚语、希伯来语文献考订异说;他编制的天文表后来长期在中亚使用,据他自己编制的著作目录,一生成书百余种,传至今天的不过二十余部。他一生侍奉的宫廷以远征掠夺闻名,他却在宫廷边上盖起一座中立的知识殿堂。

❝我这本书不过是一部平实的事实记录,我要把印度人的学说原样摆在读者面前,再附上希腊人的类似说法以资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