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别林:圆顶帽与鸭子步的流浪汉,后来痛骂希特勒

一九一四年二月七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启斯东制片厂的打闹短片《威尼斯儿童赛车》上映。片场外正在拍一场儿童赛车,一个穿肥大裤子、紧绷上衣、头戴圆顶硬礼帽、脚蹬大头皮鞋、拄根小手杖、留着一撮小胡子的流浪汉发现摄影机在拍自己,便厚着脸皮凑到镜头前晃来晃去;导演把他推开,他又迈着鸭子步晃回来,还在身后划火柴点烟。这是英国演员查理·卓别林第二次拍片,「流浪汉」(中国观众旧译「夏尔洛」)的银幕形象第一次与观众见面。另一部先拍的《梅布尔的奇怪困境》,反而晚两天公映。

这身行头是他在化妆间里东拼西凑随手攒的:胖子的裤子、瘦子的上衣、想起名导演就戴上的礼帽、一把手杖、一撮小胡子。他后来回忆,他想让一切都显得矛盾:裤子鼓鼓囊囊,上衣紧巴巴,礼帽太小,鞋子太大;一走进片场,这个人物就自己「活」了。卓别林一八八九年生于伦敦南区贫民窟,父母都是音乐厅艺人,父亲酗酒早逝,母亲精神失常,他小时候几度进贫民习艺所,五岁就替母亲登台救场。他随卡尔诺哑剧团巡演美国时被制片人塞纳特发掘,一九一三年底进入启斯东。

流浪汉此后二十多年成了全世界最知名的银幕面孔:《淘金记》里煮皮鞋过圣诞,《城市之光》里为盲女筹钱,《摩登时代》里被流水线卷进齿轮。这个小人物穷困、滑稽、爱面子,却总保留一点尊严与善意。有声电影来了,他执拗地继续拍默片,直到一九四〇年。那一年他自导自演《大独裁者》,一人分饰两角:犹太理发师与影射希特勒的独裁者,把独裁者玩弄地球仪的野心拍成滑稽戏,结尾借理发师之口发表长达数分钟、直接向观众喊话的反法西斯演说。这是他第一部全有声片,也是好莱坞最早公开嘲弄希特勒的电影之一,一九四〇年十月十五日纽约首映时,美国尚未参战。

拍《大独裁者》时,压力从四面八方来。纳粹的势力渗透到好莱坞,制片行业担心影片触怒德国、丢掉欧洲市场,英国方面甚至一度劝他放弃;他不为所动,自掏腰包独立制片。据说希特勒本人后来弄到一部拷贝,独自看了两遍——此事辗转流传,细节难以坐实,但影片上映时德军的闪电战已经打响,观众在笑声里看懂了影射。他晚年在自传里仍坚持:如果早知道集中营里将发生的暴行,他绝不会用喜剧去嘲弄那个时期的纳粹。

冷战年代,他因左翼倾向与私生活争议被美国当局刁难,一九五二年旅欧时被拒绝入境,遂定居瑞士;一九七二年才重返美国领取奥斯卡终身成就奖,全场起立鼓掌数分钟。一九七七年圣诞节,他在瑞士沃韦逝世,享年八十八岁。

一个贫民窟出来的哑剧演员,先逗全世界笑了三十年,又在多数人不敢开口的时候,让最卑微的小人物张嘴,对着独裁者把真话说了出来。

❝他东拼西凑出一个流浪汉,逗笑了两次大战之间的世界——然后让这个从不说话的小人物开口,第一个骂的就是希特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