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喜马拉雅山脚,他把抗战的筋骨画进了马的鬃毛

一九四〇年,印度大吉岭,喜马拉雅山的雪峰压在窗外。四十五岁的徐悲鸿站在画案前,笔尖蘸饱浓墨,四匹骏马在纸上立起:有的昂首回望,有的低头吃草,肌肉在皮毛底下绷紧。这就是后来的名作《群马》。此前一年,他应新加坡华人之邀赴南洋办筹赈画展,卖画所得尽数汇回国内赈济难民;这一年他又应泰戈尔之邀到印度国际大学讲学,在那里为诗人泰戈尔留下传世肖像,办展义卖的全部收入照旧寄回战火中的祖国。

他画马,从来不是文人案头的清玩。为了看马怎么跑,他能跟在马车后面一路追,摔倒了爬起来再追,细看马奔跑时每一块肌肉怎么绷紧、鼻孔怎么张开、鬃毛怎么被风掀起。他自己讲过,画马要以真马为师,再合着造物这部大书去读。他笔下的马几乎都无鞍无缰,腿骨用焦墨勾定,鬃尾拿大笔横扫,把西洋画的解剖、光影,揉进水墨的笔路里。国难当头,这马就不只是马,是他心里那股不肯趴下的劲儿。同在大吉岭,他还画下大画《愚公移山》,画里巨人般的身躯挥锄开山,替苦撑抗战的中国人鼓劲。

这股不肯趴下的劲儿,贯穿了他一辈子。他是江苏宜兴贫苦人家出身,父亲是乡村画师,少年时他跑遍乡里卖画养家,一九三三年起,他携画赴法国、比利时、德国、苏联办展,把中国现代绘画成规模地带到西方观众面前;他常对学生讲,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后来留法学西画,回国后认准写实主义一条路,任凭同行讥讽也不改,还自题过一副楹联:独持偏见,一意孤行。他立教学规矩,把素描定为一切造型艺术的基础,又给学校题下「尽精微,致广大」六个字。一九四六年他接掌北平艺术专科学校,顶住非议,把没有学历的老画家齐白石请上讲台;一九四八年底北平围城,国民党安排飞机接文化名人南下,他选择留下,守护学校迎接解放。一九五〇年中央美术学院成立,他出任第一任院长。

他一生画马无数,赠给浴血抗战的将士,也赠给新生的国家。纸上的马越跑越快,人却被长年的劳累和高血压拖垮。一九五三年九月,第二次文代会期间,他突发脑溢血去世,终年五十八岁,家属按他的遗愿,把作品与收藏全部捐给了国家,北京后来建起徐悲鸿纪念馆。

大吉岭画案上的墨早就干了,纸上的马至今还在跑。一个画家能做的事,他做到了头:把一个民族最该有的精气神,画进了一匹马的骨头里。

❝独持偏见,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