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郊外,十世纪的麦地那扎哈拉宫城灯火通明,宫廷医生艾布勒·卡西姆·扎赫拉维刚结束一天的诊务,回到书房补写他的大书。他九三六年生于宫城脚下,一生主要在科尔多瓦行医,做过后倭马亚王朝哈卡姆二世的御医,行医近半个世纪,亲见宫城由盛转衰。他目睹外科在当时的处境:理发匠兼做放血,江湖郎中大胆动刀,正经医生却轻视这门手艺,古籍辗转传抄,器械与手法早已失真。
他把毕生经验写成《医学宝鉴》,全书三十卷,总论临床各科与药剂,末卷专论外科,约在千年之际完成。书里最了不起的,是二百余幅手术器械图谱:弯刀、柳叶刀、镊子、牵开器、扩张器、窥器、锯与凿,形制尺寸一一画出,其中不少是他自行改良或首创。他还写下操作要诀:用羊肠线缝合伤口,结扎血管止血,烧灼须慎用,结石怎么取,难产怎么处理;他记述了血友病人轻微受伤就流血不止的现象,这是医学史上对该病最早的临床描述之一。
他的外科叙述具体得近乎现场教学:箭头怎样顺入路取出而不伤筋骨,脓肿何时切开、如何引流,难产时怎样以器械协助转位,颅脑外伤怎样处置。他还写眼科与齿科:眼生白翳怎样以针拨治,松动的牙怎样用金丝结扎固定,下颌骨折后又该怎样复位捆绑,这些做法在今日牙科里仍能看到影子。他反复警告,膀胱取石这类危险手术不能交给不懂解剖的江湖人,许多病人正是因此死在刀下。药剂部分则记录数百种复方的配制、药材真伪的辨别与分量的折算,让配药从口耳相传变成可以照做的规程。
在外科卷开篇,他立下一条硬规矩:操刀之前必须先谙解剖,筋骨血脉、脏腑位置都要烂熟于心,否则宁可不做。他还强调经验,说医理若不经反复的亲手验证,便算不得数;他批评同时代的人只背医方、不看人体,无异于拿病人试刀。在没有麻醉与消毒的年代,这些话既是技术守则,也是对操刀者的道德约束。
一〇一三年,他在科尔多瓦去世。十二世纪,《宝鉴》外科卷在托莱多被译成拉丁文,此后以「阿尔布卡西斯」之名在萨莱诺、蒙彼利埃的医学校里流传,被当作外科教材一直用到文艺复兴之后。中世纪欧洲的外科名家如肖利阿克,在《大外科学》中多次引述他的论断,印刷术兴起后,带图的版本仍是学徒的案头书。他生前不慕虚名,几乎只与病人和书稿相伴,身后却靠这三十卷书,把外科学从匠人的手艺抬成了一门可以传授的学问。
❝持刀先识身:不懂筋骨血脉的人,每一刀都是在病人身上试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