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十九年修成一部书,他把一辈子都押在了上头

元丰七年入冬,洛阳独乐园读书堂的灯又亮到三更。六十六岁的司马光案头摊着最后几卷定稿,他提笔再删一遍:助手们先写成长编,汉以前的旧稿出刘攽之手,魏晋至五代那一大段靠刘恕,唐代部分由范祖禹起草,一卷卷长编送到他案上,常常被删得只剩数十百字。删完还要把不同记载并排列出,别成《考异》三十卷,哪一条取、哪一条舍,都讲出凭据。黄庭坚后来在洛阳见过这部书的残稿,满满数屋,删去的段落竟也都用工整楷书抄录,无一草率。儿子司马康坐在一旁检阅文字,书局就设在这座小园里。

这部书他已经写了十九年。治平三年,他把八卷《通志》进呈宋英宗,皇帝命他接着修下去;熙宁四年,他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自请退居洛阳,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书局也跟着搬进独乐园,这一住就是十五年。他给自己做了个圆木枕头,睡觉稍一翻身,枕头滚开,人立刻惊醒,爬起来接着写,时人称为「警枕」。读书堂里藏书上万卷,他翻书前要擦净桌案、手上衬一块绢帕,书读几十年仍旧簇新,住的屋子却简陋得夏天待不住,只得另掘一间地下室避暑。

他不是没有退路。洛阳耆英会里的老友饮酒赋诗,春日放园,他也凑兴,可天下事没有一日放得下。朝堂上的失意、对新法的不满,全压进了这部书。他在《进资治通鉴表》里写自己「日力不足,继之以夜」,成书之时已经「筋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又道「臣之精力,尽于此书」。全书二百九十四卷,上起战国初年三家分晋,下迄五代末周世宗,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兴亡,由他一笔一笔删定,助手起草,总其成的笔始终是他自己的。

书成进呈,神宗亲赐序文,而《资治通鉴》这个书名,本是神宗即位之初就替他定下的。那个七岁持石击瓮、救出落水玩伴的孩子——此事载于《宋史》本传,后世相传地点就在光山官舍,后来京、洛间还画成图画传看——到老还是那副众人都跑了、他偏要顶住的脾气。只是这一回他要砸破的,是一千多年治乱成败缠成的乱麻。刘恕积劳成疾,没等到成书便病逝,他在进书时还念着这位老友。

进书之后他回到汴京,不久拜相,罢尽新法,可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元祐元年九月,司马光病逝,距书成不到两年。据《宋史》记载,京师百姓罢市往吊,有人典卖衣裳也要凑一份祭品,灵车过处,街巷里都是哭声。他在进书表里把话说得明白: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

❝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