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大修运河、巡游无度,把父亲隋文帝攒下的盛世彻底掏空。到了大业末年,天下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等一个火星。而火星,早在第一次征辽东时就已经点燃——山东人王薄在长白山登高一呼,唱着《无向辽东浪死歌》(别去辽东白白送死),拉开了隋末大起义的序幕。
短短几年间,起义和反叛席卷全国,史称"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这当然是个虚数,真实的局面是:大大小小上百支武装力量同时崛起,既有活不下去的农民起义军,也有拥兵自重、趁火打劫的隋朝官僚和地方豪强。各路势力此消彼长、互相攻伐,整个中国又一次陷入了群雄逐鹿的大混战。
在这片乱局中,最后胜出的,既不是声势最大的瓦岗军李密,也不是兵强马壮的王世充、窦建德,而是一个起兵相对较晚、起初并不起眼的隋朝外戚、太原留守——李渊。一个五十多岁才"创业"的关陇贵族,凭什么能在隋末群雄里笑到最后,开创享国近三百年的大唐?
三股势力:农民军、官僚与枭雄
隋末的逐鹿者,大致可以分成几类。
第一类是农民起义军,主要有三股最强:以翟让、李密为首的瓦岗军,活跃在河南,是中原声势最大、人才最盛的一支,秦叔宝、程咬金、徐世勣(李勣)、单雄信等名将都出自这里,他们在荥阳大败隋军、击杀名将张须陀,又夺取了隋朝最大的粮仓兴洛仓(洛口仓),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一时"海内响应",部众号称百万;以窦建德为首的河北义军,在河北深得民心,后来建立夏政权;以杜伏威、辅公祏为首的江淮义军,控制东南。
第二类,是看到隋朝大势已去、干脆割据自立的隋朝官僚和地方军阀。比如坐镇洛阳的越王杨侗(皇泰主)和后来把持洛阳的王世充,盘踞江南的萧铣(后梁皇族后裔),镇守北方的薛举、李轨、刘武周(背后还有突厥撑腰)等等。他们手里有现成的军队、地盘和政权资源,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第三类,就是后来的赢家——镇守北方重镇太原的李渊。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渊都不是舞台中央最耀眼的那个。瓦岗军的李密声势浩大、意气风发,窦建德仁义爱民、根基深厚,王世充拥兵东都、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历史的结局,偏偏垂青了这位看似"持重"甚至有些"窝囊"的老贵族。
李渊的底牌:关陇贵族与天时地利
李渊能赢,首先赢在他极高的起点和精准的时机。
他出身关陇集团的核心——陇西李氏,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孙子,七岁就袭封唐国公。他和隋炀帝杨广其实是表兄弟:隋文帝的独孤皇后、李渊的母亲,都是八柱国独孤信的女儿。凭借这层关系和显赫门第,李渊在隋朝历任要职,人脉、威望、政治经验都极其深厚,这是草根出身的李密(虽也有点背景但远不如)、窦建德、杜伏威们比不了的。更重要的是,他的职务是太原留守,这是一块绝佳的创业之地:太原(古称晋阳)是北方军事重镇,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是当年北齐的别都、隋朝防备突厥和镇压起义的大本营,储存了可供十年之用的布帛粮食,李渊在这里手握一支精锐的边防军。
但李渊起兵并不早。面对天下大乱,他起初选择隐忍观望,甚至还奉朝廷之命镇压过起义军。这正是他老辣的地方:当别人早早称王称帝、把自己变成隋朝和众矢之的的活靶子(杨玄感、薛举等人都急于称帝,王世充、李密也先后膨胀),李渊一直按兵不动、保存实力,静观局势,等待最有利的时机。直到公元617年,隋朝败局已定、各路势力彼此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才在次子李世民和心腹刘文静、裴寂等人的推动下,于太原正式起兵,此时他已经五十一岁。
起兵之后,李渊又接连走出几步极稳的好棋。第一步是稳住后方:他深知北方的突厥是最大威胁,刘武周背后就有突厥支持,于是主动写信、卑辞厚礼联络突厥始毕可汗,约定共同反隋、土地归唐、子女玉帛归突厥,以暂时的妥协换取了突厥的支持(至少是中立)和大批战马,消除了后顾之忧——这份务实甚至忍辱,是那些意气用事的枭雄做不到的。第二步是政治名分:他没有急于称帝,而是打出"废昏立明"、尊立留守长安的代王杨侑为帝(遥尊杨广为太上皇)的旗号,自称唐王、大丞相,把自己包装成匡扶社稷的"义兵"而不是乱臣贼子,最大限度地争取了隋朝旧臣和士大夫的支持,降低了阻力。
直取长安:比别人更看得清"棋局"
李渊最关键的一步棋,是起兵后的战略方向。
当时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盯着隋朝的东都洛阳。洛阳地处中原、政治象征意义重大,又是天下粮仓和精锐所在,瓦岗军李密、王世充等各路势力在洛阳城下杀得难解难分、彼此死磕。如果李渊也去抢洛阳,就要立刻和这些最强的对手硬碰硬,卷进中原的绞肉机。
李渊(以及为他谋划的李世民)却做出了一个更高明的选择:避开中原混战,率主力长途奔袭、直取关中长安。关中是关陇集团的老巢,地势险要(函谷关、武关等四塞之地)、易守难攻,长安更是隋朝的西京、政治中心所在,占据它就掌握了"挟天子以令诸侯"乃至名正言顺建立新朝的制高点;而且此时关中相对空虚,隋朝的主力都被吸引、牵制在洛阳和辽东前线。
公元617年,李渊率三万大军南下,在霍邑击败隋将宋老生,又用金银财宝和政治手腕安抚、招降了沿途守将(如镇守河东、潼关一线的屈突通),渡过黄河,一路得到关中豪强和其女儿平阳昭公主在关中起兵的有力策应(这位非凡的公主自己招兵买马、组建"娘子军"、攻城略地,为父亲拿下关中立下大功)。当年十一月,李渊大军攻入长安。他立代王杨侑为帝(隋恭帝),自己做大丞相、唐王,掌控了关中。第二年(618年),隋炀帝在江都被缢杀的消息传来,李渊便"顺理成章"地接受禅让,正式称帝,国号唐,建元武德,是为唐高祖。
后来的历史证明,先据关中、再图天下,是决定胜负的胜负手。占据关中,使李渊集团有了一个稳固、安全、钱粮充足的根据地,进可出关争夺天下,退可凭关隘自保;而此后中原群雄在洛阳一带长期互相消耗,实力大损,正好给了唐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李世民扫荡群雄,李唐定鼎
当然,李渊能定天下,绝不能忽视一个人——他的次子,后来的唐太宗李世民。如果说李渊擅长的是战略布局、政治整合和"稳",那么李世民擅长的就是沙场决战、出奇制胜和"打"。父子配合,加上李建成、李元吉等家族成员各当一面,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创业集团。
李唐建国时,实际只占有关中、河东一隅,天下还四分五裂。接下来的几年,唐军在李世民的率领下,展开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统一战争:先是在浅水原击败割据陇西的西秦薛仁杲(薛举之子),稳固了西边;接着击溃依附突厥、南下侵扰的刘武周、宋金刚,夺回河东,期间收降了名将尉迟敬德;最关键的是公元621年的虎牢关之战——李世民率军东进,先围困盘踞洛阳的王世充,又亲率数千精锐(玄甲军)抢占虎牢关,以少胜多,一举击溃并生擒了前来救援王世充的河北枭雄窦建德,王世充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这一战,李世民同时解决了中原两个最强的对手,奠定了统一大局。随后,唐军又平定了窦建德旧部刘黑闼的复叛,收复了南方萧铣(由李孝恭、李靖率军平定)、杜伏威/辅公祏等割据势力。到武德七年(624年)前后,隋末大乱的各路烟尘基本被荡平,天下重新归于一统。
值得玩味的是,那些曾经声势浩大的对手,输得各有原因:李密虽雄才大略、瓦岗军人才济济,却在与王世充的决战中受挫,又错判形势、骄傲轻敌,最后走投无路、降唐又叛逃而死,一手好牌毁于战略上的短视和内部的裂痕;王世充为人猜忌狡诈、刻薄寡恩,守着孤城、人心离散;窦建德仁义有余、战略眼光不足,在虎牢关前轻敌冒进、一战被擒。相比之下,李渊集团胜在格局、地利、政治智慧和人才:有关陇集团的深厚根基,有"先取关中"的正确战略,有"缓称王、扶隋朝"的政治分寸,有安抚突厥的灵活外交,更有李世民这样不世出的军事天才和一整批被吸纳进来的瓦岗、群雄降将(魏征、李勣、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等后来都成了大唐的开国功臣)。
不过,李唐定鼎天下之后,这个创业集团内部很快就要迎来一场残酷的火并。李渊称帝后按"立嫡立长"立长子李建成为太子,留在长安辅佐理政;而战功赫赫、麾下猛将谋士如云的秦王李世民,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之间,为争夺皇位继承权的矛盾迅速激化。武德九年(626年),李世民在长安城的玄武门设下埋伏,亲手射杀太子李建成,部将杀死李元吉,这就是震惊天下的"玄武门之变"。随后李渊被迫立李世民为太子、不久禅位,自己做了太上皇。
隋末群雄并起的大幕,最终以一种李唐内部兄弟相残的方式落下,而那个从父兄喋血中走上皇位的年轻帝王,即将开启一个被后世追慕了一千多年的伟大时代——贞观。乱世教会了李世民太多东西,包括他亲眼见证的、强大隋朝如何在十几年里民心尽失、轰然倒塌。这刻骨铭心的一课,将成为他一生执政最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