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的夏天,北京城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义和团的拳民们头裹红巾、腰系黄带,满大街喊着"扶清灭洋"的口号,见着教堂就砸,见着洋货就烧。他们说自己有神功护体、刀枪不入。朝廷里的一帮满族亲贵信了——准确地说,是慈禧太后选择相信了。
这是1900年,大清帝国最后的体面,即将被一把荒唐的火烧得干干净净。
荒唐的宣战:一个人的权力赌注
义和团运动最早从山东冒头,起因并不复杂。洋教士在各地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地方官管不了也不敢管,民间的怨气越积越多。1899年,义和拳在冠县竖起"扶清灭洋"的大旗,迅速席卷山东、直隶。到了1900年春天,成千上万的拳民已经涌入京津一带,声势浩大。
列强坐不住了。英、美、德、法四国公使联合照会总理衙门,限令清政府两个月内"剿除"义和团,否则代为"剿平"。
慈禧太后本来对义和团没什么好感,甚至一度下令镇压。但事态在六月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她收到了一则假情报,说洋人出兵不是为了打义和团,而是为了逼她归政光绪帝。
这话精准踩中了慈禧的死穴。对她来说,权力就是一切。让她把权交回给那个被她关在瀛台上的光绪皇帝?做梦。于是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不镇压义和团了,反而下旨鼓励,命端王载漪、刚毅等亲贵统领拳民。
六月二十一日,清廷以光绪帝的名义,向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俄国、奥匈帝国、西班牙、比利时、荷兰十一国同时宣战。
十一国。当时大清全国正规军加一块儿,能不能凑出像样的战斗力都打个问号,慈禧倒好,一口气跟全世界叫板。更荒唐的是,她同时悬赏捕杀洋人——杀一洋人赏五十两,洋妇四十两,洋孩三十两。
大沽沦陷与天津血战
宣战的诏书墨迹未干,战事已经全面爆发。其实早在六月十七日,八国联军就攻陷了大沽口炮台。天津镇总兵罗荣光率部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腹背受敌,炮台最终失守。联军从海上源源不断登陆,局势急转直下。
六月十日,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率领两千多联军从天津出发进犯北京,结果在廊坊被数千团民和聂士成的武卫前军伏击,死伤近四百人,狼狈退回天津。这场阻击战打出了中国人的血性,却也彻底激怒了列强——他们开始大规模增兵。
天津城外的战斗打得异常惨烈。直隶提督聂士成,这位甲午战争中没有打过一次败仗的名将,此刻面临的却是一个荒诞透顶的局面:前方要抵挡联军的猛烈进攻,后方还要提防义和团的冷箭。聂士成一直视义和团为"拳匪",力主镇压,可朝廷反过来庇护拳民,聂军上下只能忍辱不敢还手。
七月九日,聂士成在天津八里台督战时身中七弹,壮烈殉国。五天后,联军攻陷天津。
京师陷落与帝国分裂
天津一丢,北京门户洞开。八月初,两万联军沿北运河两岸向北京进发。沿途清军和拳民合计号称十五万之众,却没有统一的部署和指挥,被联军一路碾压。
八月十四日凌晨,联军抵达北京城下发起总攻。守城的清军有六七万人,外不设兵阻击,内不构筑工事。十五日,联军攻入紫禁城,特许军队公开抢掠三天。那座曾经象征至高皇权的宫殿,被外国士兵踩在脚下。
就在联军攻城的当天凌晨,慈禧带着光绪帝从德胜门仓皇出逃。她化了装,穿着汉人农妇的衣服,坐着骡车一路向西,狼狈不堪。这就是"庚子西狩"——后人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其实就两个字:逃命。
联军占领北京后分兵四处攻掠,先后拿下北塘、山海关、保定、张家口等地。北京城里满目疮痍,翰林院珍藏的《永乐大典》几乎毁损殆尽,观象台上的元代天文仪器被德法军队瓜分运走。
更要命的是,慈禧向十一国宣战的消息传到南方,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李鸿章、山东巡抚袁世凯等人直接拒绝执行。他们称宣战诏书是"拳匪挟持朝廷"所下的矫诏,不予奉命,随后干脆跟各国领事单独签了协议:南方各省不参与战事。
这就是"东南互保"。朝廷在北方打得天翻地覆,南方几省跟没事人一样。满清朝廷的权威已经彻底崩塌——中央说的话,地方已经不想听了。
辛丑条约:每人一两的羞辱
仗打输了,总得有人来收场。慈禧在西安坐稳之后,授意庆亲王奕劻和李鸿章跟列强议和。
经过八个月谈判,1901年9月7日,《辛丑条约》正式签订。条约的内容,每一条都往中国的伤口上撒盐:
赔款4.5亿两白银。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定的——按照当时中国约4.5亿人口计算,每人一两。列强的意思很直白:你们每个人都有份,每人罚一两。4.5亿两分39年还清,年息4厘,本息合计9.8亿两。相当于清政府十二年财政收入的总和。
更狠的是军事条款:拆毁大沽炮台,允许各国在北京至山海关沿线驻兵。从此从北京到大海的通道上,全是外国兵营。东交民巷划为使馆区,由各国驻军把守,中国人不准在里面住。
还有"惩凶"条款:列强开了一份名单,要求清廷处死或严惩支持义和团的官员,共计一百多人。清政府不仅要替洋人镇压本国人,还要保证今后永远禁止反帝运动。
李鸿章在条约上签字后回到住处,大口吐血。他在奏折里写:"和议已成,大局少定,仍望朝廷坚持定见,外修和好,内图富强。"
一年后的慈禧太后带着光绪帝"回銮"北京,一路浩浩荡荡,沿途还接受官员朝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向十一国宣战的女人,此刻保住的不是国家,只是她自己的权力宝座。
庚子之变,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闹剧。荒唐的宣战,分裂的朝廷,惨烈的沦陷,屈辱的条约。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买来的教训只有一个:当一个政权的最高决策者把个人权力放在国家利益之上,付出代价的,永远是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