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三零年前后的巴格达,是当时世界上最拥挤的知识码头。而把这座码头推到极盛的人,是阿拔斯王朝第七任哈里发马蒙。
他七八六年生在一个已经热爱学问的宫廷:前辈曼苏尔、拉希德时代,王宫里已有藏书库和翻译班子。八一三年,他在一场内战中击败兄长阿明,接过哈里发之位,正式加冕一说在八一四年。约八三零年,他在巴格达把前代的机构扩成集图书馆、翻译局、研究院于一身的「智慧宫」——确切的建制年份,各家记载略有出入,该写一个「约」字;无可争议的是,百年翻译运动正是在他手上登峰造极。
他为什么这样热衷希腊学问?十世纪的书志学家伊本·纳迪姆在《书目》里讲过一个故事,只能作为后世追记来看:马蒙梦中见到一个谢顶、肤色白皙的人坐在床边,竟是亚里士多德。他问什么是善,对方答:理性与启示,都是善,都合乎公共利益。纳迪姆说,后来浩如烟海的译著,一个最确定的起因就是这个梦。
梦之外,是真金白银的制度。他派人远赴君士坦丁堡,向拜占庭求购希腊抄本;又在帝国境内罗致近百名学者、译手,不问民族,不问信仰。主持翻译局的侯奈因是景教徒,先把希腊语翻成叙利亚语,再带着儿子和助手翻成阿拉伯语,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希波克拉底、托勒密由此换了语言;数学家花剌子密当过图书馆长兼天文台长。波斯的文学、印度的数学与天文典籍,也一并进了阿拉伯文。据伊本·纳迪姆统计,当时知名的希腊语译家就有四十七人以上。马蒙还两次组织人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实测大地,推算地球周长。
需要说明的是,后世常把智慧宫想象成一座单一的宏大图书馆,现代学者则提醒:它更像是一个在几十年间不断扩充的机构群,图书馆、译馆、观测与讲堂彼此交叠,具体何时正式定名,史料并无一个干净的年份。可以确定的是,在马蒙治下,巴格达第一次把翻译、研究、典藏变成国家供养的常设事业,希腊学问自此大规模进入阿拉伯语,再由阿拉伯人加以发展。
但他不只是温和的赞助人。他推崇主张自由意志的穆尔太齐赖派,八三三年设立宗教审查机构,强迫百官承认《古兰经》是「被造之物」,不肯表态者下狱受审——为理性开路的人,自己也开了迫害异见的口子。同年,他在远征拜占庭的途中病卒于塔尔苏斯附近。智慧宫在后世的战乱中终归尘土,可那场翻译运动保住的希腊学问,几百年后经西班牙与西西里回流欧洲,点着了另一把火。一个哈里发的梦,最后照亮了不止一个文明。
❝理性与启示,二者皆善,皆合乎公共利益。❞